钟声穿云裂石,带着从未有过的肃杀与质询,一遍遍冲刷着京城的夜空。
那不是报时,不是示警,而是问罪。
问鼎钟鸣,如天之怒,直指人心。
翌日清晨,浓雾尚未散尽,皇陵前却已是人头攒动,气氛凝重如铁。
一座临时搭建的高台拔地而起,红绸垂地,鼓乐未鸣,肃穆异常。
百官奉旨前来,列于台下,一个个神情复杂。
钦天监的官员们更是面如死灰,站在队伍最前列,仿佛等待宣判的囚徒。
“龙脉真相,公示于众!”
随着一声高喝,柳青瑶身着察隐司主官的玄色官服,缓步登台。
她未施粉黛,面容清冷,目光扫过台下众人,仿佛一柄出鞘的利剑,寒光四射。
“近日,京中有‘天谴碑’现世之说,言之凿凿,称国运将颓,龙脉有变。本官奉旨彻查,今日便将真相,昭告天下!”
她声音不大,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。
话音刚落,数名察隐司属下抬上第一件证物——一个巨大的铁制支架。
老石匠吴九被搀扶上台,他指着支架底部加宽的底座,声音嘶哑却有力:“此物名为‘千斤坠’绞盘支架,非吊装千斤巨石不可用!老汉我三十年前修神道时用过,这印记,这规格,绝错不了!皇陵碑坑旁的压痕,正是此物所留!”
紧接着,一幅巨大的《皇陵周边工程图》被展开。
柳青瑶纤手一指:“工部记录,近三年内,皇陵并无任何动用大型绞盘的工程备案。那么,是谁,在深夜里,偷偷将‘神碑’吊入了土中?”
她不给众人思考的时间,又命人呈上两份封在琉璃瓶中的泥土样本和苔藓粉末。
“其一,碑坑回填土,经查验,乃是取自慈宁宫后苑牡丹亭下。宫中肥土,与皇陵本地瘦土,天壤之别!”
“其二,碑身所谓‘百年青苔’,经辨认,实为市集药铺所购的木生苔藓粉末,与北崖阴面真正的石生苔藓孢子,截然不同!造假者用心良苦,可惜,学艺不精!”
一桩桩,一件件,物证如山,无可辩驳!
台下百官的脸色从疑虑变为震惊,再从震惊变为羞愧。
柳青瑶看着他们的反应,眼神愈发冰冷,她抛出了最后一击重锤:“有人说,碑上文字乃神人所刻,非凡间工艺。来人,请周家后人,为诸位大人演示一番!”
一名年轻的石匠被带上台,他手持一把形制古怪的刻刀,正是周大锤的独门工具。
在众人目瞪口呆的注视下,他在一块备好的石板上,行云流水般刻出了与“天谴碑”上一模一样的字体,笔锋、力道、甚至连那看似古朴的磨损痕迹都模仿得惟妙惟肖!
“现在,”柳青瑶转身,指向那块巨大的“天谴碑”,扬声道,“请诸位大人亲眼看看,这‘天意’的真面目!”
数台绞盘同时发力,粗大的麻绳绷得笔直,发出“嘎吱”的呻吟。
在无数双眼睛的注视下,那块重愈千斤的石碑,被一寸寸地从碑坑中缓缓吊起。
当石碑底部脱离泥土,暴露在日光之下时,全场瞬间死寂。
只见碑底,赫然阴刻着一行清晰的小字:“嘉靖三十七年立”。
死寂之后,是冲天的哗然!
“嘉靖?!”一位老御史失声惊呼,“当今圣上尚未改元,何来的嘉靖年号?荒唐!荒唐至极!”
“伪造天书,竟连时日都算错!我等饱读圣贤之书,竟险些被此等拙劣谎言所惑!”
“噗通”一声,几位年迈的言官当场脱下官帽,面朝紫禁城的方向跪倒在地,叩首谢罪:“臣等有罪!险些因虚妄之言,动摇国本,愧对圣上!”
柳青瑶立于高台之上,冷眼看着这一切,声音如冰:“这,不是天书,是谎言!一个连时间都写错的‘预言’,一个漏洞百出的骗局,竟能让满朝公卿人心惶惶,也能动摇我大明国本吗?!”
她的质问,如同一记响亮的耳光,狠狠抽在每一个人的脸上。
就在此时,徐半仙被镣铐加身,押解上台。
他形容枯槁,双目赤红,却不见丝毫悔意,反而仰天发出一阵癫狂的大笑。
“哈哈哈哈……柳青瑶,你赢了!你破得了这块碑,可你破得了人心吗?圣旨已下,皇陵地宫即刻重修——他怕了!皇帝怕了!这就够了!”
柳青瑶面无表情,从袖中取出一片碎裂的石碑残片,正是那晚宫女所赠。
她取过一瓶特制的药水,均匀地涂抹在残片背面。
众目睽睽之下,一行用特殊墨水写就的隐形文字,缓缓显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