然而,当几名校尉合力去推时,那石门却纹丝不动,重如山岳。
陆远洲眉峰一凛,上前并指一探,石门缝隙严丝合缝,无风无隙,显然非寻常蛮力可开。
他沉声道:“是自重石门,内部有千斤闸,除非找到对应的机括,否则便是炸药也难撼动分毫。”
柳青瑶的目光却未曾离开那扇门。
在火把的映照下,她注意到石门正中,距离地面约莫一人高的位置,有一个不起眼的圆形凹槽,与她手中的发簪顶端那枚“承”字玉合的形状、大小,乃至边缘的磨损痕迹,都惊人地一致。
原来如此。
母亲的发簪是开启“归匣洞”的钥匙,更是进入这“贞骨宗祠”的唯一信物。
她不再迟疑,上前一步,将那枚伴随她两世的旧发簪轻轻按入凹槽之中。
“咔哒。”
一声极轻微的机括咬合声响起,宛如钥匙入锁。
紧接着,地底深处传来一连串沉闷如雷的机轮转动声。
那重逾万钧的石门,竟在无声无息中,向内缓缓开启。
门开的刹那,没有预想中的腐朽气味,反而是一股幽冷而纯净的红光如水银泻地般漫溢而出,将每个人的脸都映照得一片赤红。
眼前的景象,让身经百战的锦衣卫和察隐司校尉都倒吸一口凉气。
这根本不是什么宫殿,而是一座完全由整块血色岩石雕琢而成的巨大洞窟!
穹顶之上并非岩石,而是一幅浩瀚无垠的星图,其上星辰以夜明珠镶嵌,闪烁着清冷的光辉,排布的方位赫然是建文帝登基那一夜的天象!
四壁之上,没有碑文,没有壁画,只有一圈圈向上的螺旋石阶。
而在每一层石阶之上,都端坐着一具具白骨。
三百六十具!
与“归匣洞”中那些充满不屈与抗争的男性尸骨不同,这里的每一具骸骨都纤细秀美,分明皆为女子。
她们盘膝而坐,姿态安详,双手轻放在膝上,仿佛只是在此处静坐了数百年。
她们的身上没有华服,只有最朴素的布衣,早已与尘土融为一体。
但每一具骸骨的手边,都整整齐齐地摆放着一卷用油布包裹的竹简。
柳青瑶心神剧震,她快步走上石阶,小心翼翼地拿起最近一具骸骨旁的竹简,展开。
上面的字迹并非史官的工整笔法,而是清秀的女子簪花小楷,记录的也非朝堂大事,而是人。
“洪武二十年,宋国公冯胜之女,名宁,年十六。因父获罪,籍没入教坊司。宁自毁容貌,夜奔应天府衙,窃取其父当年南征舆图藏于瓦内,后自尽于秦淮河。”
“建文元年,御史大夫景清之妻,郑氏。知夫将死,以身孕为由,骗过抄家官兵,将景清所书《罪惟录》手稿缝入新生儿襁褓,托孤于乡野,后投缳自尽。”
一卷,又一卷。
这里没有《建文实录》那般宏大的叙事,只有一个个具体的名字,一段段被抹去的、属于女子的血泪悲歌。
她们是功臣的妻女,是忠良的遗孤,在大厦将倾之际,用自己的血肉、贞洁乃至生命,守护着那些随时可能被付之一炬的史册孤本、罪证手稿。
这三百六十卷竹简,合在一起,便是一部从未现于世间的《贞女录》!
一部由历代功臣之后中的女性,用生命书写的守护史!
柳青瑶的指尖颤抖着,抚过最近一具骸骨的衣袖。
袖中似乎藏着什么,她轻轻一捻,一片早已脆化的布料残页落入掌心。
上面只有一行字,笔迹已然模糊,但柳青瑶却如遭雷击。
“景隆二十七年,柳氏·贞,携女遁走,誓不令史灭。”
柳氏·贞。
柳青瑶的母亲!
那个在她的记忆里,总是温柔地教她辨认草药、临终前只留给她一支旧发簪的柔弱女人!
原来,她当年的“遁走”,不是罪臣家眷的仓皇逃窜,而是背负着使命的誓死守护!
“娘……”
柳青瑶双膝一软,重重跪倒在地。
坚冰般的外壳寸寸碎裂,两行清泪无声滑落。
她伸出手,想要触摸那具骸骨,却又在半空中停住,生怕惊扰了母亲数百年的安眠。
她终于明白,自己脑中那些超越时代的法医知识,为何总与母亲教导的那些识骨、辨药的“土方子”隐隐相合。
那不是巧合,那是血脉中代代相传的“承”!
她低声呢喃,仿佛在对母亲说话,又像在对自己宣誓:“你不是逃,是守。”
就在此时,殿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。
陆远洲并未踏入殿内,只是在门口布防,他身形如山,将外界的一切风雨都挡在身后。
一名亲卫疾步上前,压低声音急报:“指挥使!城南火起!清秽局的人马突然调动,以‘搜捕靖难余孽’为名,将乞儿窝围了个水泄不通!”
陆远洲闻言,眼中寒光一闪,却并未有丝毫慌乱。
他甚至没有回头,只对身后的另一名亲卫冷冷道:“放三支响箭,按‘寅’字号预案行事。”
亲卫领命而去。
陆远洲早已料到对方会狗急跳墙,拿最弱小的乞儿开刀。
他提前联络了京营中一位受过他恩惠的都指挥同知,以“城南突发疫病,需紧急封区”为名,悄然换防,埋下了一支奇兵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