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们口中只反复念叨着一个词:“碑!活了!”
话音未落,西山方向,一声尖锐的嗡鸣划破天际,仿佛是山峦的骨骼在不堪重负地呻吟。
那声音刺入耳膜,让京城内无数百姓心头一紧,纷纷驻足望向那片不祥的山峦。
察隐司内,柳青瑶闻讯,眼神骤然一凛。
她没有丝毫犹豫,即刻点齐人马,直奔西山。
越靠近西山,空气中那股腐败与焦灼混杂的诡异气味就越发浓重。
当柳青瑶率队抵达山腰一处背阴的断崖时,饶是她见惯了尸山血海,也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。
眼前,是一片碑林。
一片从山体岩壁中“长”出来的碑林。
上千块青灰色的石碑,密密麻麻,呈诡异的环形镶嵌在崖壁之上,无碑座,无题额,仿佛是山峦一夜之间生出的嶙峋白骨。
每一块石碑的底部,都楔入一道深邃的岩缝,那缝隙中隐约可见森白的碎骨,竟是以人骨为基!
风过碑林,那凄厉的嗡鸣声再度响起。
但此刻近在咫尺,柳青瑶才听真切——那根本不是风声,而是无数个声音在耳畔重叠、共振,反复吟诵着一个个模糊的名字。
“大人,这……这是什么邪术?”一名年轻的司吏脸色惨白,双腿打颤。
柳青瑶没有回答,她一步步走近,目光死死锁定在碑面上。
那上面刻着的字,笔画纤细,却力透石背,颜色暗红,如同早已干涸凝固的血液。
她伸出手,指尖即将触碰到其中一块石碑。
“小姐,别碰!”小鸢突然惊叫一声,她捂着耳朵,痛苦地皱起眉,“声音……声音是从石头里面发出来的!它们在喊疼!”
柳青瑶动作一顿,目光却更加坚定。
她不信鬼神,只信证据。
这些石碑绝非天成,必然是人力所为,而这声音,也必定有其物理根源。
她深吸一口气,指尖毅然决然地抚上了那冰冷粗糙的碑面。
就在指腹划过一道深刻的笔画时,一道尖锐的石刺猛地划破了她的皮肤。
一滴殷红的血珠沁出,瞬间被干燥的石碑吸收殆尽。
刹那间,天旋地转!
“轰——!”
柳青瑶的脑海中仿佛引爆了一颗惊雷!
无数尖啸的、悲愤的、绝望的嘶吼声如决堤的洪水,疯狂涌入她的意识!
“李怀瑾,兵部尚书,景隆四年七月,斩于午门……妻女投井……”
“王景初,翰林学士,全家七十二口,赐白绫……”
“陈氏,景隆二年秀女,因貌似建文旧妃,被活活烙死……”
三百六十七个名字,三百六十七段血腥的死亡记忆,如同三百六十七部无声的电影,在她脑中疯狂闪回!
那些被藏于黑木匣中的亡魂,此刻仿佛找到了宣泄的出口,将积压了三十余年的怨与痛,尽数灌入她的脑髓!
“呃啊——!”柳青瑶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,踉跄着向后倒退数步,双耳之中,竟缓缓流下两道刺目的血线!
“小姐!”燕十七身影一闪,稳稳扶住她摇摇欲坠的身体,
柳青瑶强忍着脑中炸裂般的剧痛,死死咬着牙,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:“找……周十一!”
半个时辰后,一位头发花白、双手布满老茧的老石匠被带到碑林前。
当看到这片熟悉的景象时,老凿匠周十一双腿一软,“噗通”一声跪倒在地,涕泪横流。
“报应……报应来了啊!”他浑身抖如筛糠,颤声交代了一桩埋藏了三十年的惊天秘闻。
“三十年前……小人奉了密令,来此建造‘忘川谷’。令官说,要为那些无名无姓的忠骨立碑……他说,每块碑,都要用死者生前穿过的衣物烧成的灰,混上青膏泥,用文火烧足七七四十九天……这样,碑石里就有了人的念想。”
“刻字时,更……更要点入三滴活人血,”周十一恐惧地指着那些血色字迹,“令官说,这是‘点睛’,不让名字冷了……”
他猛地爬向一块石碑的底部,指着碑石与岩缝连接处一道几乎看不见的细微凹槽:“这……这是‘引魂渠’!他说,只要天下雨,碑上的血墨就会化开,顺着这些渠,流进山沟,一路爬向……爬向皇陵的方向……”
柳青瑶瞳孔骤缩。
引魂渠?
爬向皇陵?
她立刻命人取来水囊,将水顺着凹槽倒下,同时铺开堪舆图,命人迅速测绘水流的走向。
片刻之后,结果出来了。
所有沟痕的最终汇聚点,并非皇陵,而是指向一处——正是当初发现三百六十七具黑木匣的“换骨室”地下暗河入口!
就在这时,天色骤暗,豆大的雨点毫无征兆地砸落下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