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89章她说出那个年号
那片沃土,柳青瑶找到了。
它不在朝堂,不在宗庙,而在京郊西山,一处早已被废弃的前朝皇陵旧址。
这里曾是建文帝为自己选定的长眠之所,却因一场篡逆的大火,连同整个时代,一同被埋进了历史的废墟。
如今,柳青瑶要在这片废墟之上,建起一座书院。
不教四书五经,不讲圣人文章。
只教一样东西——被抹去的大明史,被篡改的建文律。
她将书院命名为:景隆。
开学首日,天色阴沉,寒风凛冽。
书院是临时搭建的简陋草堂,四面漏风,台下坐着百余名学子,大多是那些在金水桥畔诵读过的孤儿,还有一些慕名而来的落魄士子和寻根的罪臣之后。
他们衣衫单薄,面带菜色,眼中却闪烁着一种近乎执拗的光。
柳青瑶一身素衣,立于讲台前。
没有戒尺,没有教案,只有一方新铺的白绢,一砚新磨的浓墨。
她执笔,蘸墨,手腕悬空,稳如泰山。
众人屏息凝神,只见她笔走龙蛇,两个遒劲的大字跃然绢上——
景隆。
风从草堂的破洞中灌入,吹得白绢猎猎作响,那两个字仿佛活了过来,带着三十八年未散的血气与怨气,直逼人眼。
台下死寂。
终于,一个年轻士子忍不住站了起来,脸色煞白,嘴唇哆嗦着:“柳……柳大人!此乃伪号!史书有载,建文四年,国祚已终,何来景隆?”
他的声音不大,却像一根针,刺破了在场所有人心中那层脆弱的不堪。
是啊,那是伪号。
是谋逆的代称,是禁忌的符文,是每一个读书人避之唯恐不及的深渊。
柳青瑶没有动怒,甚至没有看他,只是将笔轻轻搁下,声音清冷地反问:“嘉靖之前,天下何年?”
无人应答。
史书上,是永乐,是洪熙,是宣德,是正统……一连串光辉的名字,唯独跳过了那四年,以及那四年之后本该存在的一切。
柳青瑶的目光缓缓扫过众人:“你们的史书告诉我,建文四年,一个时代便戛然而止。可我的母亲,生于景隆元年,死于景隆二十七年。”
她顿了顿,声音陡然拔高,如利剑出鞘:“她活生生在这世上走了二十七年!这二十七年的人生,难道是一场虚构吗?!”
话音未落,她猛地转身,从身后捧出一个紫檀木匣。
匣子打开,里面不是什么金银玉器,而是一卷层层包裹的皮卷,散发着一股奇异的药香。
“此为《贞女录》副本。”
柳青瑶将皮卷缓缓展开,众人无不倒吸一口凉气。
那上面根本不是用墨写的字,而是一道道早已干涸变黑的血痕,字迹细如发丝,却刻入皮肉,深入骨髓!
“我外祖母,以独门药方浸泡己身之骨,使其百年不腐,只为让后人能从骨相上,读出她所经历的饥荒与酷刑,验证景隆年间的灾祸并非虚言。”
“我母亲,以血为墨,以指为笔,将外祖母口述的史实,一笔一划,刻在这张人皮之上。每刻一字,便离死亡更近一步。”
“而我,”柳青瑶的指尖轻轻拂过那些血字,眼中燃着一簇冰冷的火焰,“便是这第三代传书之人。我以身为祭,以命为注,只为保住这个年号——景隆,不灭!”
三代女性,以药浸骨,以血刻字,以命传书!
这哪里是什么史书,这分明是一部用血肉和魂魄铸就的家族悲歌!
台下,一片死寂,随即爆发出压抑不住的呜咽。
那年轻士子“噗通”一声跪倒在地,泪流满面,朝着那卷《贞女录》重重磕下头去。
与此同时,京城十二坊的街头巷尾,另一场无声的战争已然打响。
小蝉带着她的“守名队”,那些曾经的乞儿,如今个个身板挺直。
他们每到一处人流汇集之地,便在地上竖起一块简陋的木牌。
木牌上,用最拙劣的炭笔写着:
“景隆五年,工匠张三,因不愿为燕王铸造登基礼器,被投入熔炉,尸骨无存。”
“景隆八年,绣娘李氏,刺‘逆贼’二字于龙袍内衬,事发,凌迟于市。”
起初,官府巡丁见了,立时上前将木牌劈碎焚毁。
可他们前脚刚走,后脚便有附近的百姓,默默地从家里拿出木板,寻来炭块,依着记忆,重新将那块牌子立了起来。
拆了,再立。再拆,再立!
到后来,甚至有人干脆在自家门楣上,挂起了一块小小的木牌,上书“景隆历”,旁边记着自家先祖的名讳与卒年。
这星星之火,竟真的在京城的砖瓦之间,有了燎原之势。
是夜,月黑风高。
一群蒙面黑衣人如鬼魅般潜入西山,直扑景隆书院。
他们手持火把,目标明确——焚书!
然而,当他们撞开草堂大门时,却被眼前的景象惊得呆立当场。
满屋的学生,竟无一人入睡。
他们手无寸铁,每人手中只高高举着一支摇曳的白烛。
烛光汇聚在一起,将整座草堂照得亮如白昼。
“臣闻靖难之役,名为清君侧,实为篡逆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