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将是唯一的执鼓人。
但这面鼓,不为召魂,只为送葬——为这延续了三十年的谎言与诅咒,敲响最后的丧钟。
“封!”柳青瑶的声音没有一丝温度,却如金石落地,掷地有声,“周十一!”
人群中,一个身形佝偻、满手老茧的老石匠颤巍巍地走出,正是那名世代为血碑林雕刻的老凿匠。
他浑浊的眼中满是恐惧与挣扎。
“听我号令,”柳青瑶不容置喙,“带上你的人,以糯米、石灰、黄土混合制成灰浆,灌满谷中所有导音槽!一处都不能留!”
她顿了顿,目光如锥,刺入老凿匠的灵魂深处:“而后,于共鸣腔各处节点,按我图纸所示,埋设铜铃。此为反向调频,我要这山谷,从此只能听见风声,再听不见鬼哭!”
周十一浑身一震,仿佛被抽去了最后一丝力气,又像是被注入了一股全新的生机。
他重重叩首,嘶哑道:“罪民……遵命!”
他终于明白,这位女官不是要抹杀历史,而是要亲手掰正这被扭曲了三十年的骸骨。
紧接着,柳青瑶转向地窟,那面破碎的铜镜和上百个浸泡着头颅的陶瓮,在她眼中已不再是恐怖的邪术,而是一堆等待解剖的证物。
她亲自调配药剂,小心翼翼地注入其中一只陶瓮。
那张被剥离、风干的人皮表面,在药剂的浸润下,竟泛起一层诡异的、肉眼难辨的青黑色霉斑。
“果然如此。”柳青瑶取样置于鼻下轻嗅,眸中寒光一闪。
她转身,面对谷口越聚越多、被异象吸引而来的百姓,高高举起那块沾染了霉菌的皮样。
“诸位!”她的声音穿透嘈杂的人群,“你们所听见的‘亡者之声’,所看见的‘冤魂索命’,并非鬼神作祟!”
她指向那堆陶瓮,声如寒冰:“而是有人常年在此燃烧一种致幻的霉菌,再利用山谷的特殊构造,将声音放大,制造出亡魂回响的假象!他们用药物和声学陷阱,将三百六十七位殉国者的英魂,生生炼成了供其驱使的怨念!”
此言一出,人群哗然!
“妖女!休要胡言!”有与守碑人亲近的百姓怒斥,“你这是要毁了忠臣的英魂!”
但更多的人,眼中却流露出动摇与思索。
毕竟,柳青瑶“让尸体说话”的本事,早已名动京畿。
相比于虚无缥缈的鬼神,这位女提刑口中的“声学陷阱”和“致幻霉菌”,似乎更有一种令人信服的力量。
柳青瑶没有再多做解释。
她要用一场前所未有的仪式,彻底撕碎这场弥天大谎。
忘川谷口,她下令立起一座巨大的祭坛。
三百六十七块浸透了鲜血与怨恨的石碑,被一字排开,如同一支沉默的军队。
而在每一块石碑背后,都架起了高高的烈焰柴堆。
莫归尘被带到坛前,他双膝跪地,形容枯槁。
当看到那些柴堆时,他那双盲眼中仿佛流出了血泪,整个人状若疯魔,手持那支磨得只剩寸许的骨笔,嘶声力竭地吼道:“柳青瑶!你要烧掉他们最后的存在吗?你要让他们连名字都留不下吗?!”
“不。”柳青瑶站在冲天的火光前,神情肃穆,摇头道,“我不烧名字,我烧谎言。”
话音刚落,她竟从怀中取出一本《贞女录》的抄本,那是记录建文旧臣女眷如何“殉节”的伪史。
她看也不看,一页页地撕下,投入火中。
“真正的记忆,不在冰冷的石头里,而在人的嘴里,在人的心里,在史官的笔里!”她的声音盖过了烈火的噼啪声,响彻整个山谷,“他们要的,从来不是永世不得超生的痛苦,而是天下皆知的公正!”
火焰冲天而起,映红了半边天幕。
柳青瑶再次割开掌心,殷红的鲜血滴入火心。
她闭上双眼,启动了最后一次“创伤铭文共鸣”。
但这一次,她没有将那磅礴的执念导向象征着禁锢与诅咒的大地,而是猛地抬头,将三百六十七个亡魂的意念,悉数引向了广阔无垠的夜空!
“嗡——!”
火光之中,一个个血红的名字,竟挣脱了石碑的束缚,化作光影,逐一浮现在半空之上!
它们不再扭曲,不再狰狞,而是清晰、肃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