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听!”柳青瑶厉喝。
小鸢早已泪流满面,她强忍悲痛,带领着那些幸存下来的守名队孩童,用清亮而稚嫩的声音,对着天空中的名字,大声诵读起来:
“李景和,浙江绍兴人,建文二年进士,殉于东华门……”
“杨瑃,监察御史,死于诏狱,妻儿流放三千里……”
“陈氏,礼部尚书李怀瑾之妻,自尽于府门前……”
每念一人,便有一名察隐司的校尉,放飞一盏写着名字的白色灯笼。
三百六十七个名字,三百六十七段人生,三百六十七盏摇曳的灯火,缓缓升空,如同一条通往天界的星河。
当最后一个名字落下,最后一个孩童的声音在夜空中消散。
天际之上,一颗璀璨的流星骤然划破夜幕,其轨迹,恰恰与那份“冤魂星图”上所示的紫微星偏移之位,完美重合!
天人感应!
“扑通”一声,老凿匠周十一再也支撑不住,长跪于地,老泪纵横,泣不成声:“我终于……我终于能把真话,堂堂正正地刻进新碑里了!”
山谷内外,成千上万的百姓见证了这神迹般的一幕,尽皆跪倒,朝着那片灯火星河叩拜。
他们拜的,不再是怨灵,而是三百六十七位有名有姓、有血有肉的先烈。
谷外幽暗的林中,一名年轻的宦官悄然现身。
他正是皇帝派来的密使,手中紧紧捧着一份名单,上面密密麻麻记录的,全是当年曾奉密旨参与销毁建文朝所有案卷宗录的官员姓名。
这是皇帝最后的底牌,也是最大的污点,原计划是让他在事后彻底焚毁。
他看着谷中那片肃穆的光,迟疑了良久,最终没有点燃火折子。
他走到柳青瑶早已设立好的,一个名为“自首箱”的木箱前,将那份足以掀起朝堂巨浪的名单,郑重地投入其中。
“该记的,不该记的……”他低声喃喃,仿佛在对某个看不见的存在说话,“都快有个了断了。”
祭坛前,莫归尘痴痴地望着天空,仿佛那双盲眼真的看见了那片星河。
他默默地松开手,那支浸透了三代人执念的骨笔,滚落在地。
小鸢走上前,捡起骨笔,将其投入即将熄灭的火焰。
火焰吞噬笔身的一刹那,莫归尘脸上那层厚厚的白色翳障,竟像是融化的冰雪,微微松动,一丝微弱的光,似乎从他死寂的瞳孔深处透了出来。
他仰天长笑,笑声苍凉而解脱:“原来……我闭着眼写了三十年,就是为了等一个睁着眼的人,来替我改写结局。”
柳青瑶走到一片被烈火烧灼过的焦土前,拔下头上那支母亲留下的遗物——一支朴素的银簪,在地上缓缓划出一个崭新石碑的轮廓。
“传我命令,”她对身后的察隐司众人道,“从此以后,碑不以血书,不以骨筑,只以真言立!在全国各府县设立‘补遗亭’,凡愿为先人讲述事迹、补全史实者,皆可刻木牌悬挂其上,供天下人传阅!”
当夜,第一块无字的石碑,在皇陵一里开外被连夜竖起。
消息传开,无数百姓竟自发提着灯笼,带着笔墨前来。
他们在无字碑上,一笔一划地写下自己听过、或从祖辈口中得知的一个个名字和故事。
笔墨未干,忽闻地底深处,传来一声极其轻微的、仿佛金属疲劳到极致的脆响。
那口沉寂了百年的青铜钟,第三次震颤了。
一道新的裂缝,从钟身蔓延开来,一滴温热的、近乎透明的液体,顺着裂缝缓缓渗出,如血,又如泪。
而在紫禁城乾清宫深处,年轻的皇帝独自坐在昏黄的灯下,凝视着空荡荡的御案,良久,忽然低声问向黑暗中的影子:
“若她平了这三十年的冤,却不来向朕讨债,那朕……还算一个真正的帝王吗?”
窗外,一片被火燎过的灰烬,乘着夜风,打着旋儿,悠悠地飘起,越过高高的宫墙,朝着京城西南角察隐司的方向,无声地飘去。
像一封无人投递,却早已写好了收信人的回信。
火焰在忘川谷燃烧了一天一夜,方才熄灭。
然而,就在火熄三日后的那个清晨,当第一缕阳光照进那口渗出液体的青铜钟裂缝时,一声完全不同于以往的、清越如龙吟的钟鸣,骤然响彻了整个京城。
这一次,钟声里,再无半分怨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