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分,足以在死寂的深夜里,划开一道通往真相的裂口。
那绝非无意之举。
在这座戒备森严、连一只苍蝇飞进来都要留下痕迹的察隐司,能无声无息潜入她书房,并以如此精准而克制的方式留下记号的,绝非等闲之辈。
是挑衅?还是……指引?
柳青瑶的目光落在被挪动的案卷上,那是一份兵部废弃军械的清点记录。
她缓缓抽出,一页微不可见的折角,恰好指向舆图上西山“静营”的位置。
折角内侧,用细如发丝的银针,划出了一个通往地下的螺旋标记。
她瞬间明白了。
这是裴景行在烧毁“噤声令”后,留下的无声忏悔,亦或是更深沉的战书。
他将钥匙递给了她,却要看她是否有胆量、有能力去打开那扇通往地狱的门。
柳青瑶指尖抚过那螺旋标记,脑中飞速构建出声波传播的物理模型。
地面建筑只是幌子,真正的核心必然深藏地下,以大地为屏障,将那毁灭性的低频声波牢牢锁在营内。
而这个螺旋,正是能量汇聚的中心——静音井!
“传陈瞎子。”她声音冷肃,不带一丝温度。
片刻后,那位前宫造局的老匠人被带了进来。
他虽眼盲,鼻子却耸动得比猎犬还灵敏。
柳青瑶将那枚从铁甲上刮下的、混合着汗渍与毒药的铜片递到他面前。
陈瞎子俯身,只轻轻一嗅,脸色便瞬间煞白:“回大人,这是……‘缚魂胶’的气味。用南疆树脂混合七种毒草熬制,再辅以……辅以人油,专为宫中秘制乐器调音所用。据说能让声音凝而不散,直透骨髓。”
“乐器?”柳青瑶冷笑,眼中却无半分笑意,“什么样的乐器,需要用人油来调音?”
她走到舆图前,指着静音井的位置:“如果我告诉你,井下有十二面鼓,日夜不休地自动敲击,你觉得这‘缚魂胶’会用在哪里?”
陈瞎子浑身一颤,仿佛想到了什么极其可怕的画面:“鼓……鼓面!大人,他们把胶涂在鼓面上!如此一来,鼓声的低鸣便能沿着特定的轨道传播,不差分毫!”
“轨道?”
“是导音管!”陈瞎子急切道,“宫造局的绝活!用金丝竹掏空,内壁涂满缚魂胶,埋于墙体或地下,可将声音无损地传到任何地方!只要循着这股最浓的树脂气味,必能找到管道!”
柳青瑶的眼中爆发出骇人的精光。
她将所有的线索在脑中串联,一幅完整的、令人发指的操控图景赫然成型。
裴景行安坐兵部值房,只需一道密令,甚至一个细微的动作,就能通过导音管,触发静音井的十二面人皮鼓,释放出精准调频的次声波。
声波通过铁甲上的铜片共鸣,激活士兵体内的“噤声散”剧毒,从物理和药理上,双重摧毁他们的发声能力。
三百六十七名功勋卓著的战士,就在他批阅公文的谈笑间,被变成了沉默的牲口。
这哪里是军令,这是巫术!
是披着官袍的恶魔,在进行一场惨无人道的活体实验!
“破鼓,断管,调频。”柳青瑶一字一顿,下达了三步突袭计划的命令,声音冰冷得足以冻结空气,“召阿木、小满,其余人手,从守名队中自愿选取。此事,不调锦衣卫一兵一卒。”
她要用自己的手,将这深埋地下的罪恶,连根拔起!
行动当夜,大雨倾盆,雷声滚滚,仿佛连苍天都在为这场即将到来的清算,擂鼓助威。
柳青瑶一袭黑色劲装,雨水顺着她斗笠的边缘滑落,眼神比雨夜更冷。
她率领着一支由十几名少年组成的奇特队伍,如鬼魅般潜伏在静营的外围。
与此同时,早已化装成伙夫的老医工秦五,已将一包足以唤醒沉睡神经的“醒脉花”粉末,悄无声息地倒入今夜供应给“哑卒”们的汤水之中。
子时,一道闪电划破夜空,照亮了地窖那被伪装成枯井的入口。
柳青瑶一挥手,小满与阿木合力撬开沉重的石板,一股混杂着霉味、药味与血腥的恶浊空气扑面而来。
“就是这里!”陈瞎子耸动着鼻子,指向井壁一处不起眼的砖缝。
柳青瑶亲自带人,顺着螺旋阶梯直扑地下三层。
甫一踏入,一股令人头晕目眩的低沉嗡鸣便扼住了所有人的呼吸。
十二面暗红色的巨鼓环绕着一口深不见底的黑井,在某种精密机关的带动下,正进行着无声而致命的轻震。
鼓面在幽暗的火光下,呈现出一种诡异的、属于人类皮肤的纹理。
“动手!”柳青瑶厉声下令。
早已准备好的少年们,用浸透雨水的湿布包裹住铁锤,在柳青瑶的手势下,对准各自的目标,用尽全身力气,猛然砸下!
“噗——!噗——!”
一连串沉闷的破裂声响起,鼓面应声而裂。
没有激昂的鼓声,只有一股腥臭无比的粘稠液体从破口处喷涌而出,竟是混合了风干脑髓与“缚魂胶”的恶心混合物!
陈瞎子当场跪倒,伏地嗅闻,声音因恐惧而颤抖:“是……是‘缚魂胶’!他们不是怕怨灵,是怕人说话!”
柳青瑶对这惨状视若无睹,目光如电,迅速锁定了陈瞎子所指的那根从井壁延伸而出、几乎与墙体融为一体的导音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