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是一个地名,在疯癫老兵混乱的记忆碎片中,如同一枚生锈的铁钉,狠狠扎在柳青瑶的视网膜上——白骨庵!
京城南郊,那座早已断了香火,只余一个哑巴扫地尼的破败尼姑庵!
柳青瑶猛地合上卷宗,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。
所有的线索在这一刻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拧成了一股绳,绳子的另一头,直指那片枯寂之地的最深处。
贞女,棺椁,承字,白骨庵,阴市,换命……她母亲的死,绝非一桩简单的冤案!
地道深处,那股由人脂熬炼的绿焰线香所散发的诡异香气,如同一条看不见的引路之蛇,顽固地向着更黑暗的深渊蔓延。
风从尽头涌来,阴冷刺骨,带着岩石与腐土的腥气。
“下面……有大棺材……在动!”小梅焦急的唇语在火光下显得苍白而急促。
柳青瑶没有丝毫犹豫,她一袭黑衣,如同一柄出鞘的利刃,循着那诡异的香气与地底深处传来的沉重拖拽声,决然地踏入了那条通往未知的幽深隧道。
隧道尽头,豁然开朗。
那是一座巨大无比的天然石窟,仿佛被神魔掏空的山腹。
石窟中央,赫然矗立着一口巨大的黑檀木棺!
那棺木漆黑如墨,不见一丝纹理,却散发着令人心悸的森然寒意。
四根粗如儿臂的玄铁锁链,从棺材的四角延伸而出,死死铸入地脉深处的四根巨大铜桩之上,仿佛囚禁着什么绝世凶物。
更令人毛骨悚然的是,整口棺材的表面,都用朱砂密密麻麻地刻满了倒写的符咒,那些扭曲的笔画在火光下仿佛活了过来,如无数条血色的小蛇在棺身上缓缓蠕动。
而那口黑檀巨棺,正在以一种极其缓慢却肉眼可见的速度,随着某种沉重而规律的节奏,微微震颤、平移。
“贞女棺椁,借地气行移,每动一次,镇煞一日。”小梅再次比划出那句从“生死簿”附录中窥见的、令人不寒而栗的记载。
借地气行走?镇压煞气?
柳青瑶的目光却比这石窟中的万年寒冰还要冷冽。
她大步上前,无视了那些状若鬼画符的朱砂符咒,径直绕到棺后,蹲下身。
她的指尖拂过冰冷的棺底,瞬间便触到了一排精密的齿轮和一根巨大的螺旋状铜轴。
铜轴的末端,连接着一条深不见底的裂隙,从裂隙中传来隐约的水流声。
是地下暗河!
她瞬间洞悉了一切。
这哪里是什么鬼神之力,分明是利用地下暗河的潮汐涨落,通过精密的水力机关,驱动铜轴旋转,再带动齿轮,让这口沉重的棺材沿着预设的轨道极其缓慢地移动!
一场装神弄鬼,骗了世人三十年的大戏!
“哪有什么鬼神行走,”她冷笑出声,声音在空旷的石窟中回荡,带着无尽的嘲讽,“不过是借水力演戏罢了。”
她抽出随身的柳叶刀,对着连接齿轮的关键铜榫猛然发力。
“锵”的一声脆响,铜榫应声而断!
那口缓缓移动的巨棺,仿佛被瞬间抽走了灵魂,猛地一顿,戛然而止。
棺身上那些蠕动的符咒血影,也随之凝固,失去了所有诡异的生命力。
柳青瑶深吸一口气,将撬棍插入棺盖缝隙,用尽全身力气,猛地向上一掀!
“嘎吱——!”
沉重的棺盖被打开,露出的景象却让柳青瑶如遭雷击。
棺内,空空如也。
没有尸骨,没有遗骸,只有一件早已褪色的妃色长裙,被仔细地平铺在棺底,裙角用金线绣着一朵含苞待放的梅花。
正是她在乾清宫“换骨室”中,从那具无名女尸身上见过的同一件!
裙下,压着半页被火烧灼过的焦黄纸张,上面熟悉的字迹让柳青瑶的呼吸瞬间停滞——那是柳家族叔,柳七郎的遗书残片!
“姐姐非真死,乃被老阎婆所劫。三十年前,她奉密令活埋贞女,却见其怀有足月婴儿,终不忍下手,遂以一刚死侍女调包替葬。姐姐逃出后隐姓埋名,终因产难而逝,遗体被其藏于此棺……”
柳青瑶只觉天旋地转,双膝一软,重重跪倒在黑檀棺前。
她颤抖着伸出手,捧起那件冰冷的红裙,指尖一遍遍抚过袖口那朵熟悉的梅花绣纹。
真相,以最残酷的方式,剖开了她的心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