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响毕，鼓声骤歇。
仪仗队形如凝固的雕塑，偌大的昭明坪，陷入了一种诡异的死寂。
柳青瑶屏住了呼吸，她的“生命余温感知”能力在这一刻被催发到了极致。
她能清晰地“听”到，前方乐师的鼻翼正微微张开，准备吸入下一口气；她能“看”到，两侧守卫的肩甲，因肌肉的瞬间松弛而有了毫米级的下沉；她甚至能“感”到，拂过面颊的风，都在这一瞬停下了脚步。
就是现在！“礼隙”！
第三声钟鸣的余音尚未散尽，新的鼓点还未擂响，就在这天地间静止的三息之内，柳青瑶动了！
她如一头潜伏已久的猎豹，骤然暴起！
身影化作一道离弦之箭，冲破人群，直扑高坛！
围观者只觉眼前一花，甚至来不及惊呼。
电光火石间，她已跃上祭坛，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柄冰冷的铁尺，对着金笼那根连接锁链的黄铜铰口，猛然砸下！
“锵啷！”
那正是历年开启闭合中，磨损最深、最脆弱的一点！
铰口应声而断，锁链如死蛇般坠地。
沉重的金笼门在惯性下轰然敞开，笼中的云娘惊呼一声，向前跌出，被柳青瑶一把揽入怀中，护在身后。
整个过程，不过一瞬！
直到此时，震天的钟声才仿佛刚刚追上她的动作，姗姗来迟地结束了第三响。
而广场上的百官，才刚刚从叩拜中缓缓抬头。
高坛之上，崔元礼的脸色瞬间由肃穆转为铁青，眼中杀机毕现：“柳青瑶！你胆敢扰乱国之大祀，该当万死！”
柳青瑶将惊魂未定的云娘推向一旁，冷笑着迎上崔元礼的目光，声音不大，却字字如刀，清晰地传遍全场：“国祀？崔大人，我扰的，是你们拿活人当祭品，填命续运的肮脏交易！”
她话音未落，反手夺过祭案上那柄锋利的祭刀，看也不看，径直剖开那只祭牲羔羊的腹腔！
鲜血喷涌，内脏流出。
她却毫不在意，伸手在温热的羊肺夹层中一阵摸索，竟真的从中取出一封用油布包裹的血书！
她猛地展开血书，高高举起，让那未干的墨迹面对着台下刚刚起身的文武百官。
“癸卯年春祭，替祭名录：柳氏·贞（正身未捕），备选者三，云娘居首。”
她的声音如寒冰碎裂，掷地有声：“诸位大人，看看你们亲手签下的名字，今日，可还敢认吗？！”
不等众人反应，她猛地咬破自己的手指，将一滴鲜血，狠狠甩在了祭坛中央那面巨大的素白祭幡之上！
奇诡的一幕发生了！
那滴鲜血仿佛拥有生命，在白幡上迅速蔓延，化作无数细密的血丝。
刹那间，原本空无一字的布面之上，竟浮现出层层叠叠、密密麻麻的人名！
由远及近，由模糊到清晰，仿佛无数冤魂，正从血色中争相挣扎而出！
最顶端的那个名字，赫然是——“柳氏·贞”！
其下，是上百个“某氏女”、“无名氏”，每一个名字后面，都用更小的血字标注着被埋葬的日期和买主的隐秘编号！
人群中，一位须发皆白的老乐正周伯牙，浑身剧烈颤抖，指着那血幡，失声惊呼：“是……是真的！和三十年前一模一样！那孩子……那孩子也是这个时候，在棺材里哭出来的！”
全场哗然！
混乱中，崔元礼不动声色地退至香案之后，从袖中取出一支通体紫金、雕刻着繁复篆文的线香，迅速点燃。
火焰升腾，竟是诡异的幽青之色。
他凝视着那缕青烟，嘴唇微动，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低语：“你不来，就让别人替你疼。”
话音未落，祭坛四角悬挂的铜铃，竟在无风的状况下，发出了“叮铃铃”的清脆响声，仿佛有某种无形之力，正在应召降临！
柳青瑶忽觉脑中一阵尖锐的刺痛，她的“生命余温感知”竟在瞬间失控！
她骇然发现，自己捕捉到的，不再是人的心跳，而是从那缕青烟之中，浮动出的一个极其微弱、却无比熟悉的频率——那频率，竟与她母亲留下的那个布偶里，所藏的绣线，产生了共振！
沈玉柔昨夜的提醒，如闪电般劈入她的脑海：“《礼器志》残卷记载，‘代祭符’需以真血激活，而唯有血脉共鸣者，方能承其灾祸，为其续命！”
她死死盯着那缕扭曲升腾的青烟，瞳孔骤然缩至针尖大小。
“原来……你们不是在找替代品，”她一字一顿，声音里透出彻骨的寒意，“你们，一直在等我现身！”
风乍起，卷动着那面血字斑驳的祭幡。
幡布的一角，被狂风扫过香炉，瞬间燃起一簇火星。
火星炸裂，一片被烧灼得焦黑的纸灰打着旋儿，被风托起，悠悠地飘落。
柳青瑶下意识地伸出手，那半片焦纸不偏不倚，正好落在她的掌心。
纸上，依稀残存着两个被火焰舔舐过的字迹。
那字迹，正是——