柳青瑶将其扯下,借着火把的光芒看去,上面只有一行歪歪扭扭、充满恐惧的字:“若我不写,他们就说我娘在乡下偷药,要断我娘的手。”
一瞬间,柳青瑶如遭雷击,猛然醒悟。
这些人不是被逼抄写,而是以她们最珍视的亲人为质,诱导她们“自愿”构陷!
她们相信自己是在用谎言拯救家人,这是比酷刑更恶毒的精神枷锁!
柳青瑶当众“刺啦”一声,撕开了自己官袍的内衬,露出她贴身携带、用油纸包好的沈玉柔那份血色绝笔。
她将那份写着“姐姐,你说过要替我说话……现在我替你说了”的绝笔展现在那呆立的少女面前。
“看看!这才是真正的‘被迫’!她用自己的命去写,不是为了构陷谁,而是为了求救!”
那名企图自焚的少女怔住了。
她看着那张写满绝望的纸,又看看柳青瑶眼中那不加掩饰的悲愤与决绝,紧绷的神经终于断裂,滚烫的泪水决堤而下。
混乱中,墨奴老吴悄悄挤到柳青瑶身边,将一只沉甸甸的陶罐塞进她怀里,随即又隐入黑暗。
回到察隐司,柳青瑶打开陶罐,里面竟是三百余份未来得及焚烧的残卷。
她连夜整理,当一份残破的画稿被拼凑起来时,她浑身剧震。
那竟是她父亲白砚生的遗稿!
上面用密语标注着一幅关系图,赫然是一份历年科举舞弊的考生名录,而这些人,竟与裴景行近年来一手提拔、被誉为朝堂“清流”的官员名单,完全重合!
更让她遍体生寒的,是一份混杂其中的《代笔规程》。
其中一条明文记载:“凡心有抗拒、书写不畅者,施以‘梦引散’,半月为期,可使其神思错乱,自认所写为真,深信不疑。”
柳青瑶死死盯着“梦引散”三个字,脑海中轰然炸响。
沈玉柔胸前那片刻满验尸术语的血肉图谱瞬间浮现——那不是疯癫,那是在药物让她混淆现实与臆想之前,用最痛苦的方式,给自己留下的最后证据!
翌日凌晨,曙光微熹。
内阁首辅府中,书房的烛火一夜未熄。
裴景行缓缓展开一幅刚刚誊录好的奏章,正是三百封血书状纸的其中一份。
他修长的手指轻抚过那个“贪”字,在那道模仿柳青瑶腕伤而造成的微滞上轻轻摩挲,嘴角勾起一抹无人察觉的笑意。
“很好,”他低声自语,“她已经开始怀疑每一个字了。”
他抬手,将一页从代笔司送来的残稿投入烛火。
火焰舔舐着纸张,灰烬飘飞间,那尚未燃尽的纸页上,隐约可见“柳青瑶”三个字。
与此同时,察隐司最深处的地牢里,一名被救回的少女在噩梦中惊醒。
她猛地睁开双眼,瞳孔中满是挥之不去的恐惧,口中低声呢喃,声音轻得仿佛梦呓:
“姐姐……他们在用我们的梦杀人……”
这句无意识的呢喃,如同最锋利的钥匙,瞬间开启了柳青瑶脑中所有紧锁的疑团。
她霍然起身,目光穿透窗外沉沉的夜色,仿佛看到了那座巍峨的紫禁城,以及城中那无数被墨迹与谎言构筑的权力迷宫。
构陷、血书、代笔、梦引散……这一切,都指向一个核心——文字本身。
当文字可以被篡改、被伪造、被强迫,当书写者自己的意志都可以被药物扭曲,那么,这世间还有什么是真的?
她要审的,不再是某一个人,某一桩案。
她要审的,是这吃人的文字!
柳青瑶走到案前,铺开一张空白奏章,提笔蘸墨。
这一次,她笔下写的不再是案情陈奏,而是一道石破天惊的请求。
她要让那些被药物控制、自认有罪的“证人”,那些以家人为质、被迫撒谎的“凶手”,那些刻在骨头上、写在血肉里的“状纸”,统统站上一个前所未有的审判台。
一个,专门审判文字罪孽的公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