然而,真正的突破,却来自最意想不到的地方。
当夜,废纸坊的地窖深处,墨奴老吴的魂灵仿佛仍在。
在他的指引下,柳青瑶掀开了地窖角落里一块松动的石板,一个被油布包裹的密格赫然出现。
密格之内,没有金银,只有一本血渍斑驳、纸页发脆的日志。
柳青瑶颤抖着翻开,瞳孔骤然收缩。
这竟是“代笔司”内部记录“梦引散”施药的日志!
上面详细记载了每个被囚女子服药的剂量、频率与不良反应。
“嘉靖二十一年,春,李氏女,加量至五钱,始能誊抄,然腕骨僵直,废。”
柳青瑶一页页翻过,每一页都记录着一个生命的枯萎。
当她翻到最后一页时,她的动作猛然顿住。
那上面,用朱笔写着:“丙申年冬,沈氏女入房。性烈,拒药。七日后,强以药灌之,始书‘逆党名录’。然,每书至‘青’字,必呕血不止,字毁重书。”
“青”……是她柳青瑶的“青”!
柳青瑶死死握着那本日志,指节因用力而寸寸发白。
眼底的血色,几乎要冲破眼眶。
她不是疯了……她不是在自残……
她是在用自己呕出的血,用生命最剧烈的反应,一次又一次地改写、反抗那个强加给她的字!
当晚,内阁首辅府中,书房的烛火一如既往地亮到天明。
裴景行缓缓展开一幅刚刚誊录好的《民变奏疏》,上面赫然写着“察隐司主官柳青瑶勾结逆党,煽动民意”等字样。
他修长的手指轻抚过那完美复刻柳青瑶笔锋的字迹,嘴角噙着一丝玩味的笑意。
忽然,窗外一阵夜风吹过,一片小小的、焦黑的纸屑,打着旋儿,轻飘飘地落在了他的书案上。
正是那份《辩诬录》的残页!
上面,“我不是疯”四个字,在烈火的炙烤下,反而更加触目惊心。
裴景行的目光凝固在那四个字上,良久。
他抬起手,捻起那片残页,却没有像往常一样投入烛火。
他将它,轻轻压在了自己最心爱的那方端砚之下,低声自语,声音轻得仿佛叹息:“好妹妹,你想让这天下,只听见一句真话?”
“我偏要让你的话,变成千种声音,让所有人都听不清,哪一句才是真的。”
烛影摇曳,他身后,一道始终侍立在阴影中的黑影,悄然躬身,无声地退了出去。
那人退到门外时,宽大的袖口滑落,露出手腕上系着的一截残破红绳——与地窖中那些代笔女子腕上所系的,一模一样。
风波似乎暂告平息,但察隐司的灯火,却比任何时候都更亮。
柳青瑶没有睡。
她将自己关在验尸房里,面前摊开的不是卷宗,而是那本记录着无数罪恶的施药日志。
她的悲恸与愤怒,此刻已全部化为冰冷的专注。
她是一名法医
她取来笔,将日志上每一个施药的日期,每一个出现“呕血”“惊厥”“废”等字样的日子,全部誊抄下来,一一对应。
一炷香,两炷香……
时间流逝,纸上的日期越来越多,从杂乱无章,渐渐呈现出一种令人不寒而栗的规律。
柳青瑶的笔尖,停在了一个日期上。
“丙申年冬月……初七。”
她呼吸一滞,迅速往前翻。
“丙申年十月……初七。”
“丙申年九月……初七。”
她的指尖顺着那一行行朱红的日期划过,如抚过一道道血淋淋的伤口。
一个又一个“初七”,像一枚枚淬毒的钢针,扎进她的眼里。
原来,这噬魂的魔鬼,竟有固定的出巡之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