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没有看内容，只是取来一柄特制的琉璃放大镜，逐一审视着每个字最细微的笔锋。
满堂官员屏息凝神，连太医院的院首都亲自到场，所有人都想看看，这所谓的“验心”，究竟是故弄玄虚，还是真有神鬼莫测之能。
柳青瑶的目光扫过一份份字迹，最终，她将其中五份干脆利落地抽了出来，掷于案上。
“是她们。”
一名御史忍不住出声质疑：“柳大人，这十份字迹工整，毫无破绽，您凭何断定？”
柳青瑶拿起其中一份，指向一个“弑”字，冷声道：“凭这个。寻常人写‘弑’字，戈钩凌厉，一气呵成。但这五人，在写到戈钩的末端时，笔尖都有一个肉眼几乎无法察觉的、向内的微小回钩。”
她顿了顿，声音陡然拔高：“那不是书写习惯，那是被药物扭曲的潜意识，在接触到这个代表着极致罪恶的字眼时，发出的最后一声悲鸣！是她们的良知，在用尽最后一丝力气，抗拒着笔锋的沉沦！”
此言一出，满座皆惊！
太医院院首立刻上前，为那五名女子进行脉诊，又用银针刺探她们的颅顶穴位。
片刻后，他脸色煞白地后退一步，声音都在颤抖：“回大人……这五位女子的脉象确实与常人不同，脑内……脑内似乎仍有异常的气血涌动，与古籍中记载的‘离魂之症’，分毫不差！”
一瞬间，所有官员的后背都窜起一股寒气。
如果连潜意识的痕迹都能被辨认，那这世上，还有什么谎言能够隐藏？
当夜，内阁首辅府。
书房内，烛火通明。
裴景行正独自对弈，修长的手指捏着一枚温润的白子，迟迟未落。
他面前的棋盘上，黑子已将白子围杀得只剩一口气，岌岌可危。
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，一名内侍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，声音里满是惊惶：“首……首辅大人！验心堂今日首审，当场就揪出了两名伪造弹劾奏章的御史，人……人已经下到大理寺天牢了！”
裴景行恍若未闻，只是静静看着棋盘。
内侍又道：“还有……还有察隐司的那块石碑，如今已成了百姓的‘鸣冤碑’，每日都有人去烧香跪拜，他们说……说那是活菩萨立的功德碑……”
裴景行依旧不语，只是将那枚白子，轻轻放在了棋盘的“天元”之位。
那一子落下，整个棋局瞬间逆转，原本气势汹汹的黑子，竟被这一颗看似闲置的棋子，斩断了所有生路。
他缓缓抬起头，嘴角勾起一抹无人能懂的笑意：“你以为，她赢了？”
他站起身，走到窗前，推开窗户。
远处，大理寺的更鼓声遥遥传来，咚，咚，咚……一连七响。
正是当年，沈玉柔被捕入狱的时辰。
裴景行望着天边那轮残月，良久，低声自语，声音轻得仿佛叹息：“好妹妹，你想让天下只听一句真话？我偏要让你的真话，变成一万句谎言，让所有人都听不清，哪一句才是真的。”
话音刚落，他猛地转身，一把抓起书案上一方刚刚刻好的、印文为“万口皆碑”的和田玉印，狠狠砸在地上！
价值连城的玉印，应声碎裂。
就在此时，一阵夜风自窗外卷入，将贡院方向飘来的一片焦黑纸灰，吹了进来。
那纸灰打着旋儿，不偏不倚，正好轻轻覆盖在其中一块最锋利的碎玉之上。
烛光下，依稀可见，那纸灰的残迹，竟是一个被烈火炙烤得扭曲变形的“青”字。
柳青瑶并不知道这一切。
此刻，她正站在灯火通明的验心堂中央，手中拿着第一份即将公开审理的卷宗。
那是一份由数名言官联名弹劾边关总兵贪腐的奏章，上面罗列的罪状触目惊心，而总兵的画押也清晰无比。
她的目光扫过堂下两名奉命前来协助誊抄的文书，嘴角泛起一丝冰冷的弧度。
“开始吧。”她淡淡开口。
一场针对人心的审判，即将拉开帷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