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停了。
那漫天悬停的猩红纸雪,失去了那股诡异力量的支撑,如一场迟来的葬礼,簌簌而落。
没有狂暴的呼啸,只有纸张与青石板碰撞的、轻微而密集的沙沙声,仿佛是三百个亡魂最后的叹息。
柳青瑶没有理会堂上堂下那些惊魂未定的目光。
她一步步走下高台,在那片红与白的狼藉中,精准地找到了那唯一一页属于沈玉柔的《辩诬录》。
她小心翼翼地拂去上面的尘土,仿佛那不是一张纸,而是一颗尤在跳动的心。
随即,她霍然转身,目光如炬,直视着御座方向派来的监察内侍,声音不大,却字字如铁,砸在死寂的贡院之中。
“回禀圣上,此案未结。臣,柳青瑶,请立‘字狱’,请开‘心堂’!臣要这大明朝的每一个字,都干干净净!”
一个时辰后,一道圣旨以雷霆之势传遍京城。
“诏曰:特允察隐司主官柳青瑶所请,于大理寺东厢辟‘验心堂’,凡涉重案之文书、供状,皆需入堂‘三验’,方可为凭。钦此。”
这道圣旨,如同一块巨石投入京城这潭深水,激起的不是波澜,而是足以颠覆一切的惊涛骇浪!
大理寺,大明最高法司。
将一个审讯文字的“验心堂”设在这里,其分量,已不言而喻。
七日后,验心堂落成。
堂内并无森严刑具,反而透着一股诡异的肃穆。
正对堂门的墙壁上,竟密密地嵌入了十二面巨大的黄铜磨镜,镜面光可鉴人,从子时到亥时,精确对应着十二时辰。
地面则铺设着一种从西域传来的特殊共鸣木板,据说人站在上面,最轻微的脚步震颤,都能被清晰地感知。
与此同时,察隐司门前,人山人海。
老刻工周师傅一夜白头,他亲手将那份从火场残片中复原的《贞女祀名录》原始刻版,一笔一划,镌刻在一块三丈高的巨大石碑之上。
今日,便是揭碑之时。
柳青瑶一身素服,亲自扯下覆盖石碑的红布。
当阳光照亮碑文的瞬间,人群中爆发出难以置信的惊呼。
只见那一个个熟悉的名字后面,竟赫然跟着两个朱红刺眼的大字——“拒录”!
“贞女沈氏玉兰,拒录!”
“贞女陈氏秀姑,拒录!”
整整十七个“拒录”,如十七道血泪,刻在冰冷的石头上,也刻在了所有人的心里。
柳青瑶抚摸着冰冷的碑文,朗声宣告,声音传遍整条长街:“她们的名字,曾被人用墨汁涂抹,用谎言掩盖!今日,我柳青瑶,便将她们的清白,刻进这石头里!我告诉你们,这石头,比皇榜更久,比圣旨还硬!”
话音落下,人群中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妪噗通一声跪倒在地,指着碑上一个名字,号啕大哭:“那是我的姑姑啊……我们家背了三十年‘自甘堕落’的骂名,三十年了!终于有人说她不是自愿的了!”
哭声仿佛会传染,百姓们齐刷刷跪倒一片,那压抑了数十年的冤屈与悲愤,汇成一片震天的呐喊,直冲云霄。
这一日,察隐司的声望,达到了顶峰。
验心堂内,气氛却凝如冰霜。
一场针对柳青瑶新法最严苛的考验,正在进行。
小满遵照柳青瑶的吩咐,设计了一场前所未有的“双盲誊录测试”。
十名从各处遴选、背景干净的女子,双眼皆被黑布蒙住,分坐十张书案之后,誊抄同一段内容晦涩的策论。
无人知晓,这十人中,有五人正是从周氏刻坊救回,曾长期服用“梦引散”的受害者。
而她们抄写的内容,也并非普通策论,里面巧妙地夹杂了“弑君”、“谋逆”、“血祭”等大逆不道的字眼。
当最后一笔落下,十份卷宗被呈到柳青瑶面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