柳青瑶并不知道这一切,她的目光,早已投向了下一场更严苛的考验。
当日下午,验心堂内,一场由小满设计的“双盲誊录测试”悄然进行。
十名从各处遴选、背景干净的女子,双眼皆被黑布蒙住,分坐十张书案之后。
她们被告知,要誊抄一份虚构的罪案文书,内容是“某官弑君未遂”。
无人知晓,这十人中,有五人正是从周氏刻坊救回,曾长期服用“梦引散”的受害者。
当最后一笔落下,十份字迹工整的卷宗被呈到柳青瑶面前。
她没有看内容,只是取来一柄特制的琉璃放大镜,逐一审视着每个字最细微的笔锋。
一名御史忍不住出声质疑:“柳大人,这十份字迹毫无破绽,您凭何断定真伪?”
柳青瑶的目光扫过一份份字迹,最终,她将其中五份干脆利落地抽了出来,掷于案上。
“是她们。”
她拿起其中一份,指向一个“弑”字,冷声道:“凭这个。寻常人写‘弑’字,戈钩凌厉,一气呵成。但这五人,在写到戈钩的末端时,笔尖都有一个肉眼几乎无法察察的、向内的微小回钩。”
她顿了顿,声音陡然拔高:“那不是书写习惯,那是被药物扭曲的潜意识,在接触到这个代表着极致罪恶的字眼时,发出的最后一声悲鸣!是她们的良知,在用尽最后一丝力气,抗拒着笔锋的沉沦!她们不是在写字,她们是在被字写!”
此言一出,满座皆惊!
太医院院首立刻上前,为那五名女子进行脉诊,又用银针刺探她们的颅顶穴位。
片刻后,他脸色煞白地后退一步,声音都在颤抖:“回大人……这五位女子的脉象确实与常人不同,脑内……脑内似乎仍有异常的气血涌动,与古籍中记载的‘离魂之症’,分毫不差!刺激之下,竟浮现幻象,喃喃自语……”
众人凝神细听,那五名女子果然在无意识地背诵着《女诫》的片段,正是“代笔司”用以规训她们的日常课业。
一瞬间,所有官员的后背都窜起一股寒气。
当夜,察隐司灯火通明。
老刻工周师傅双眼布满血丝,他彻夜未眠,终于将从火场残片中复原的《贞女祀名录》原始刻版,拓印完成。
他颤抖着将拓片呈给柳青瑶,声音嘶哑:“大人……您看……”
柳青瑶的指尖,轻轻抚过那份名单。
原版中,竟有十七名女子的名字后面,用蝇头小楷清清楚楚地标注着两个字:“拒录”!
而在裴府后来强令修改的誊录本上,这十七人无一例外,全被改成了“自愿承祭”!
更让她通体发寒的,是在一个名叫“沈玉兰”的女子名字旁,备注栏里竟还有一行批注,笔迹锋锐,带着一丝警惕:“此女识字,善楷书,恐其以文乱政。”
他们怕的,从来不是不会写字的人。
他们怕的,是会写字,却不肯听话的人。
柳青瑶的呼吸猛地一滞。
她忽然想到了什么,命人取来当年她母亲拒签春祭供状的副本卷宗。
烛光下,她将两份文件并列展出。
母亲的签名,墨迹边缘有一圈极其轻微的晕染,那是极度紧张之下,手腕颤抖导致墨汁在纸上停留时间过长所致。
而那十七名“拒录”女子的名字旁边,每一个“拒”字,都带着相似的、因犹豫和抗拒而留下的微痕。
柳青瑶的目光扫过两份文件,声音冰冷而坚定:“你们改得了字,改不了心跳。”
就在这时,一阵夜风自窗外卷入,将贡院方向飘来的一片焦黑纸灰,吹了进来。
那纸灰打着旋儿,不偏不倚,正好轻轻覆盖在那份《贞女祀名录》的拓片之上。
烛光下,依稀可见,那纸灰的残迹,竟是一个被烈火炙烤得扭曲变形的“青”字。
柳青瑶的心,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。
她抬起头,目光死死盯着墙上那本从墨奴老吴地窖里找到的施药日志。
日志上,那些朱红的日期,像一枚枚淬毒的钢针,扎进她的眼里。
她再次翻开日志,指尖顺着那一行行朱红的日期划过,如抚过一道道血淋淋的伤口。
一个又一个“初七”,在她的指下连成了一条触目惊心的血线。
她的笔尖,最终停在了一个日期上。
丙申年冬月……初七。
沈玉柔,就是在那一日之后,被强行灌药,开始书写那份构陷她柳青瑶的“逆党名录”。
她的呼吸陡然急促起来,一个念头疯狂地涌上心头。
她迅速翻到日志的首页,看向记录的起始日期,然后拿出大明宝历,开始飞快地计算。
她的脸色,随着计算的深入,变得越来越苍白。
丙申年,并非是这一切的开始。
往前推一年,乙未年,再往前推,甲午年……每一个月的初七,日志上都赫然记录着一个新的名字,和一个冰冷的“废”字。
这噬魂的魔鬼,竟有如此固定的出巡之日。
而下一个初七,就在……明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