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需要一座灯塔，一座永远不会熄灭的灯塔。
一座能将所有谎言都钉在耻辱柱上的法度，一把能剖开所有伪装、直抵人心的手术刀。
她的目光死死地锁着那本施药日志，上面猩红的“初七”二字，仿佛是魔鬼张开的血口，正无声地嘲笑着她的无力。
下一个初七，就在明日。
时间，从未如此紧迫。
“小满，”柳青瑶头也未抬，声音冷得像淬了冰，“立刻传我密令，今夜子时，察隐司除留守人员外，全员于城东土地庙集结。备黑衣，备软履，备……收魂袋。”
最后一个词，她说得极轻，却让小满的后背窜起一股寒意。
那不是用来装物证的，那是用来装尸体的。
“大人，我们……”
“我们去接人回家。”柳青瑶终于抬起头，那双总是冷静如深潭的眼眸里，此刻燃烧着近乎疯狂的火焰，“裴景行在下一盘棋，我便掀了他的棋盘！他要‘换魂’，我便要他连‘旧鬼’都不得安宁！”
她顿了顿，从怀中取出一枚铜钱，在桌案上敲出三长两短的节律。
“你亲自去一趟城东周氏刻坊，伪装成给陆九送宵夜的家人。在后院那口枯井旁，用石子敲出这个节律，这是‘风起’的信号。若井下传来两长三短的回应，便是‘浪成’。”
“届时，你只需在井口旁低语一句：三更鼓响，火起东南。他会明白的。”
夜，浓得化不开。
狂风卷着暴雨，如万千条冰冷的鞭子，狠狠抽打着京城的每一寸土地。
周氏刻坊那扇黑漆大门在风雨中吱呀作响，竟虚掩着一道缝隙，门缝里透出的烛光被雨水打得支离破碎，一股甜腻诡异的蜡香混杂着雨水的腥气，钻入鼻腔。
柳青瑶一袭黑色劲装，立于雨幕之中，雨水顺着她斗笠的边缘流下，在她眼前形成一道水帘。
她抬手，一个“静”的手势，身后数十名察隐司精锐校尉便如鬼魅般融入黑暗，将整个工坊围得水泄不通。
没有破门，没有呼喝。
柳青瑶一脚踹开大门，眼前的一幕，却让身经百战的校尉们都倒吸一口凉气。
院内并非预想中的血腥搏杀，而是死一般的寂静。
十余名形容枯槁、衣衫单薄的女子蜷坐在冰冷的地面上，双目空洞，手中却都紧紧握着一支毛笔，仿佛那是她们身体的一部分。
她们面前，各自摆着一根燃烧了半截的粗大蜡烛，烛火在风中跳跃，映得她们的脸庞忽明忽暗，宛如一群没有灵魂的纸人。
最诡异的是，那烛芯之中，正不断渗出猩红色的油滴，滴落在下方的白纸上，晕开一朵朵妖异的红花。
老刻工周师傅一步抢上前，不顾那灼人的热浪，凑近烛火猛地一嗅，脸色瞬间煞白如纸，声音都在颤抖：“大人！是‘醒魂蜡’！是传说中能让人离魂的‘醒魂蜡’！用天仙子和曼陀罗花粉混入人油之中炼制，闻久了能让人神思错乱，将心中最深的恐惧和幻想，都当成亲眼所见的现实！”
原来，她们不是在等死，她们是在被动地“目睹”一场场从未发生过的罪案！
她们手中的笔，随时会记下那些被灌输入脑海的谎言！
“封死门窗！隔绝内外！”柳青瑶当机立断，声音穿透雨声，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，“小满，点燃醒脉花！”
随着她的命令，几扇门窗被迅速从外部用木条钉死。
小满取出一个香囊，点燃其中晒干的草药，一股清冽的奇香瞬间弥漫开来，与那甜腻的蜡香激烈地冲撞、中和。
就在此时，一名最年轻的少女猛地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，她双目赤红，状若疯狂地从地上弹起，枯瘦的手指化作利爪，直直抓向柳青瑶的面门，口中发出野兽般的嘶喊：“你是假的！你不是她！我姐姐早就被你们害死了！你们这些吃人的魔鬼！”
柳青瑶侧身避过，反手扣住她的手腕，准备将其制服。
然而，在指尖触碰到那纤细手腕的瞬间，她整个人如遭雷击！
这脉搏……这独一无二、因幼时心疾而比常人快上三分的脉搏跳动……
少女还在疯狂挣扎，力竭之下，猛地昏厥过去。
小满眼尖，在那少女散乱的衣领夹层中，发现了一张被汗水浸透、折叠得只有指甲盖大小的纸条。
她小心翼翼地取出，展开，上面只有一行被泪水晕开的、细如蚊足的字：“若你还记得梅花簪，请摸左耳后。”
梅花簪……
柳青瑶的呼吸猛地一滞。
那是她七岁那年，离京赴任的父亲托人从江南带回，她嫌它老气，随手送给了自小一同长大的表妹云娘的唯一信物。
而左耳后……
她颤抖着抬起手，冰冷的指尖缓缓探向自己的左耳后侧。
那里，有一道几乎淡不可见的细长疤痕，是她当年坠马，云娘为护她而被马蹄擦伤时，她自己的头撞在石阶上留下的印记。
这个秘密，除了她和云娘，再无第三人知晓！
“云娘……”
柳青瑶猛地蹲下，将那昏厥的少女紧紧抱在怀里，那坚不可摧的冷静防线在这一刻轰然倒塌，声音是前所未有的颤抖：“云娘……是你吗？我是青瑶姐姐……”
怀中的少女身体一僵，紧闭的双眼滚出两行清泪，仿佛在无尽的噩梦中听到了唯一的救赎。
她没有醒来，只是嘴唇翕动，无意识地喃喃重复着一句话：
“他们让我写……写你说谋反……可我不能……我不能写那个‘青’字……”
柳青瑶的心，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，痛得无法呼吸。
当夜，察隐司灯火通明。
周师傅双眼布满血丝，他没有片刻停歇，拒绝了所有的汤药和歇息，亲手将一整块梨花木版浸入冷水，又用炭火炙烤，反复三次，直到木性完全稳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