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是当年,沈玉柔被捕入狱的时辰。
裴景行的动作猛地一顿。
他缓缓抬起头,望向窗外那轮苍白的残月,嘴角勾起一抹无人能懂的凄凉笑意,低声自语:“你以为,你赢了?”
他霍然起身,眼中那点仅存的温情瞬间被无尽的冰冷与疯狂所取代。
“你堵得住一张嘴,堵不住天下万千张想说话的嘴。你让真相刻进石头,我便让石头也开口说谎!只要还有人敢相信一个字,就永远有人,能用它杀人!”
话音刚落,他猛地抬手,将那方价值连城的“万口皆碑”玉印,对着坚硬的紫檀木桌角,狠狠砸了下去!
玉印应声碎裂,玉屑四溅。
恰在此时,察隐司的方向,火光冲天!
修谱工坊,那个囚禁了无数魂灵的魔窟,燃起了熊熊大火。
墨奴老吴最后一次出现在察隐司,是在半个时辰前。
他怀里抱着一个沉重的陶瓮,里面是最后一箱未来得及焚毁的“代笔”残稿。
他用手语比划着,告诉柳青瑶:“他们今晚要烧所有底档。”
柳青瑶当即就要派人护送他连夜出城,他却疯了似的摇头,枯瘦的手指指向自己的胸口,又决绝地指向贡院的方向。
他的眼神在说:我要让真相,活在光里。
没有人能想到,他选择用自己的生命,做最后的祭献。
火光中,老吴怀抱那只陶瓮,平静地坐在烈焰的中央。
他高高举起一册从瓮中取出的《辩诬录》,任由火焰吞噬他的身体,直至化为一具焦黑的雕像。
那冲天的火焰,将他最后的身影,连同墙壁上无数女子提笔书写的幻影,一同投射在京城漆黑的夜幕之上。
那是一场最为悲壮、也最为决绝的作证。
裴景行站在窗前,遥望着那片火光,脸上没有丝毫波澜。
一阵夜风自窗外卷入,将一片带着炭迹的纸灰吹了进来。
那纸灰打着旋儿,不偏不倚,正好轻轻覆盖在他脚边一块最锋利的碎玉之上。
烛光下,依稀可见,那纸灰的残迹,竟是两个被烈火炙烤得扭曲变形的字:青瑶。
验心堂内,灯火通明。
柳青瑶刚刚结束对沈玉柔历年验尸笔记的最后一次比对。
她发现,沈玉柔的笔记里,每当写下“死者”二字时,笔锋总会有一个常人难以察觉、约零点三息的微顿。
那不是书写习惯,那是她每一次面对冤魂时,发自灵魂深处的本能悲悯。
这最柔软的慈悲,成了柳青瑶手中最锋利的刀。
她当即下令,将此特征列为“沈氏悲悯律”,作为验心堂判定伪证的最高基准之一。
她以为,她正在用规则与法度,为这个时代筑起一道正义的堤坝。
可就在这时,小满脸色煞白地冲了进来,声音颤抖:“大人……修谱工坊……老吴他……”
柳青瑶的心,猛地一沉。
当她得知墨奴老吴以身殉道,用自己的生命点燃了真相的最后一捧火焰时,那份刚刚建立起来的、属于制度胜利的喜悦,瞬间化为冰冷的巨石,狠狠砸在心上。
她赢了法理,赢了人心,却输掉了一个鲜活的、用沉默呐喊了一生的生命。
她死死攥着拳,指甲深深嵌入掌心。
就在此时,一名校尉从门外急匆匆地奔入,他手中托着一只几乎被冻僵的信鸽,单膝跪地:“大人!北境急报!这只信鸽是力竭撞死在城门上的,上面只有这个!”
柳青瑶的目光落在校尉呈上的东西上。
那不是信,甚至不是纸条。
而是一截被撕下的、早已看不出本来颜色的囚衣布料。
布料被冻得僵硬,上面沾满了黑褐色的血迹和一层细密的、闪着寒光的白色盐霜。
京城的火,刚刚烧尽一个人的生命。
而北境的风,似乎正捎来万千亡魂的哀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