北境的风雪刮得人睁不开眼,天地间只剩下一片苍茫的白。
顺天府北郊,一座废弃的官办盐窑外,黑压压跪倒了一片百姓。
他们顶着风雪,在窑口前烧着劣质的纸钱,插着摇摇欲坠的香烛,口中念念有词,祈求神明镇住窑里的“冤魂”。
“作孽啊,听说这窑里每到晚上就传出女人的哭声,凄厉得像猫抓心,已经吓疯了好几个守夜的更夫了!”
“何止啊!我二舅家的表侄子胆大,凑近了听,说那哭声里还夹着歌谣,听得人头皮发麻,回来就高烧不退,满嘴胡话!”
人群的议论如寒风中的飞雪,钻入每一个人的耳朵,唯独在柳青瑶这里,被过滤成了最纯粹的信息。
她一袭玄色大氅,静静立于那焦黑的窑口前,任凭风雪扑面。
这盐窑早已被官府用青砖和糯米浆封死,只留下一个狭窄的通风口,正呜呜地灌着寒风。
她缓缓抬手,摘下皮质手套,露出纤长而稳定的手指。
指尖轻轻抚过封砖的缝隙,那刺骨的寒气顺着指腹瞬间蔓延至全身。
然而,在这寒气之中,她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丝极其细微、若有若无的颤音。
它不像风声那般杂乱,而是带着一种规律的、几乎无法被常人察觉的频率,如同一根无形的钢针,精准地刺入她的耳膜。
柳青瑶猛然闭上了双眼。
刹那间,一股奇特的微震从颅骨深处泛起,仿佛有人在她的大脑里敲响了一面小鼓。
眼前原本的一片漆黑中,竟闪现出断续而模糊的画面——
是粗糙的石壁,上面布满了纵横交错的指甲划痕,每一道都深可见骨。
是一个蜷缩在角落里的纤弱身影,长发如海藻般铺散在地,看不清面容,只能看到那因极度恐惧而剧烈颤抖的肩膀。
是紧紧扼住自己喉咙的双手,指甲因为用力而泛白,喉间挤压出破碎的、不成调的音节,像是在唱歌,又像是在哭泣……
那调子……
柳青瑶的心脏狠狠一抽!
那不成调的歌谣,她再熟悉不过!
正是她幼时,沈玉柔跟在她身后,一遍遍哼唱的《柳芽谣》!
她猛地睁开双眼,那双总是冷静如寒潭的眸子里,此刻翻涌着惊涛骇浪。
她霍然转身,声音穿透风雪,厉声喝道:“这不是鬼叫!是活人,用最后一口气在唱歌!”
话音未落,两名差役已架着一个浑身裹在破烂棉絮里的男孩,从不远处的破庙里拖了出来。
正是试药童阿灰。
他被冻得嘴唇发紫,一双满是冻疮裂口的手,却死死攥着几根烧剩下的炭条,仿佛那是他唯一的珍宝。
一见到柳青瑶,阿灰眼中爆发出绝处逢生的光亮,他挣开差役,扑倒在地,用那双几乎僵硬的手,在雪地上飞快地画了起来。
那不是字,而是一幅惊心动魄的地下结构图。
三层深浅不一的地窖,通过狭窄的通道交错相连。
最中心的位置,他画了一个方框,重重地打了个叉,旁边标注了两个字:噤室。
从“噤室”的四壁,延伸出数条弯曲的管道,如同狰狞的血管,通向四周不同的角落。
而所有管道的顶端,最终都汇集于一个通向地面的烟囱。
柳青瑶的目光死死锁定在那幅图上,大脑飞速运转。
这哪里是盐窑,这分明是一座精心设计的、用声音来折磨人的活地狱!
噤声,却又利用铜管传导、放大声音,让身处其中的人,被彼此的哀嚎与恐惧逼疯!
她的视线在图纸上反复巡梭,最终,定格在西北角,一处连接着“噤室”与最外层窑壁的小孔上。
阿灰在那里画的线条,比任何地方都更密集,更杂乱。
柳青瑶凝视良久,瞳孔骤然收缩。她明白了!
“声音的轨迹在这里最密……”她伸出手指,点在那处小孔上,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,“她不是在乱哭!她在用哭腔的高低起伏,制造特定的声波共振!她要把字,用声音‘震’进这石头里!”
她霍然抬头,对身后的小满厉声道:“铜哨!”
小满立刻递上那枚熟悉的铜哨。
柳青瑶将冰冷的铜哨凑到唇边,深吸一口气,对着那封死的窑口,吹出了《柳芽谣》的第一句。
哨音清越,带着独特的韵律,穿透风雪,钻入地底。
一息,两息,三息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