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纤细的手臂上,一个“壬七”的烙印,在风雪中显得格外狰狞,像是地狱的编号。
“壬七……”柳青瑶瞳孔骤缩。
冰砚堂按天干地支为女囚编号,壬字号,是最低等、最绝望的一批!
时间,只剩下不到两个时辰!
柳青瑶当机立断,立刻调集所有精锐,换上冰砚堂杂役的衣物,伪装成运送药材和木炭的队伍,借着风雪的掩护,悄然潜入冰砚堂外围。
她将一包早已备好的醒脉花粉末,混入送往地牢的炭筐之中。
又命小满守在主通风口,那里正对着地下三层的西偏殿。
子时一到,小满将冰冷的铜哨凑到唇边,吹出了那段熟悉的《柳芽谣》。
哨音被风雪裹挟,变得尖锐而凄厉,如同一缕不散的冤魂,精准地钻入地底。
几乎在哨音响起的瞬间,地牢深处,那些原本如同木雕泥塑般蜷缩着的女囚,竟不约而同地爆发出剧烈的抽搐!
醒脉花粉与熟悉的歌谣,像两把钥匙,强行撬开了她们被药物封死的意识深处最柔软的记忆。
数十名女囚猛地睁开双眼,浑浊的眼球里滚出大颗大颗的泪珠。
她们的嘴唇剧烈地开合翕动,喉咙里发出“嗬嗬”的气音,拼尽全力,却发不出半个完整的音节!
与此同时,冰砚堂正堂。
掌刑的赵妈妈正端坐于太师椅上,她脚下,连接着地底各处的铜管发出阵阵沉闷的共振,那是她最钟爱的音乐。
她手中,那个磨得发亮的铁箍正在缓缓旋转。
“三十年前,他们说我写的史书会动摇国本,将我投于此地,”她对着空无一人的大堂,神经质地冷笑着,“如今,我也让他们好好听听——这世上,沉默才是最狠的刀!”
话音未落,外院传来一阵骚动。
一名守卫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,声音里满是惊惶:“妈妈……不好了!那些……那些哑女……都在墙上写字!”
赵妈妈眉头一皱,霍然起身,提着灯笼快步走向囚室。
隔着铁栅栏,她看到了让她永生难忘的一幕。
只见地牢的四壁上,遍布着纵横交错的血痕!
那些被“净音”的女子,正用她们的指甲,疯狂地在石壁上刻划着。
那不是胡乱的涂鸦,而是一行行工整到令人心悸的文字!
“……凡审问,须察言观色,反复详诘,不得恣意刑讯……”
“……凡民间词讼,经官受理者,不得回与私和……”
她们刻的,竟是《大明律·刑讼篇》的条文!
而在最后一面墙壁的尽头,用血和指甲刻着八个醒目大字:
“言者无罪,诬告反坐!”
“反了……反了!”赵妈妈气得浑身发抖,正欲下令严惩。
轰——!
一声巨响,地牢最外围的冰门被巨力撞开!
柳青瑶一袭黑衣,手持长刀,如地狱里杀出的修罗,率队破门而入!
“封锁所有出口!反抗者,杀无赦!”
校尉们如狼似虎,瞬间控制了所有守卫。
柳青瑶直扑地底三层,当最后一扇厚重的冰门被撞开,刺骨的寒气夹杂着浓重的血腥味扑面而来。
数十名衣不蔽体的女子蜷缩在冰冷的石床上,口鼻间已结出白霜,宛如一座冰雕地狱。
唯有一人,背对着门口,蜷缩在最角落的石床上。
她怀里抱着一本残破的书册,枯瘦的右手指甲早已翻卷剥落,露出森森白骨,却依然在用指节,一下一下地,在那本残册的封皮上刻着什么。
柳青瑶的心脏狠狠一抽。
她放轻脚步,缓缓走近,蹲下身,声音是前所未有的轻柔:“别怕,我来接你们回家了。”
那人刻划的动作猛地一顿。
她缓缓地,极其艰难地转过头来。
那是一张怎样枯槁的脸!
右眼的位置是一个骇人的黑洞,脸上布满纵横的伤疤,唯有左眼,亮得惊人。
柳青瑶的呼吸瞬间凝滞!
这张脸,纵然化成灰她也认得!
是沈玉柔当年的同窗挚友,一同考入女官司的林素娥!
林素娥看着她,忽然咧开嘴,露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。
她喉间挤压出沙哑破碎的气音,每一个字都仿佛耗尽了她全部的生命:
“姐……姐姐……她说……你会来……”
“我把……她说的话……都……都记下来了……”
话音未落,远处大理寺的钟声悠悠传来。
咚,咚,咚……一连七响。
正是当年,沈玉柔被捕入狱的时辰。
林素娥眼中的光芒在钟声里骤然涣散,整个人向前一软,彻底昏死过去。
她怀中的残册滑落在冰冷的地面上,那只刻满了血痕、指节尽碎的手,却依然死死攥成一个拳,仿佛要将这迟来了十数年的光明,狠狠攥进自己早已腐朽的骨头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