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要的,是让这张会疼的纸,站上公堂,让它发出的每一声悲鸣,都变成律法条文里,一个掷地有声的字!
次日,北郊盐窑。
寒风依旧,只是那黑压压跪倒的百姓已被驱散,取而代之的是肃杀的察隐司校尉。
十二根磨得锃亮的共鸣铜管,如十二根刺向地府的探针,按照阿灰图纸上标注的子、丑、寅、卯十二时辰方位,被精准地楔入地底,深深插入那些通往不同地穴的隐秘气孔。
“大人,都接好了。”小满呵出一口白气,冻得通红的脸上满是凝重。
柳青瑶没有说话,只是挥了挥手。
她蹲下身,将耳朵轻轻贴在“子”位铜管冰冷的管口。
那一瞬间,世界仿佛被割裂。
风雪的呼啸被隔绝在外,一种沉闷、压抑、仿佛来自地心深处的震动,沿着铜管,直接灌入她的耳膜,再传导至颅骨。
不是哭声。
比哭声更绝望。
那是一种混杂着磨牙、呓语、骨骼摩擦石壁、以及因极度寒冷和恐惧引发的、不受控制的肌肉痉挛所产生的复合音。
它们被地底错综复杂的结构过滤、扭曲、放大,最终汇成一股令人神魂欲裂的死亡交响。
柳青瑶闭上眼,大脑如一台精密的仪器,迅速将这些杂乱的声波解构、分析、归类。
她依次听过十二根铜管,每一次倾听,都在脑海中构建出一幅立体的声音地图。
“子时管,声波最沉,混有水滴声,应是最低层。”
“卯时管,震动最烈,频率最高,是她们用身体在撞墙。”
“酉时管……这里的音源最复杂,至少有七个不同的个体在同一空间内……”
她的手指在阿灰绘制的结构图上飞快滑动,将声纹频谱与地穴位置一一对应。
小满则在一旁,用炭笔迅速将她的判断转化为一幅震动传播路径图。
最终,柳青瑶的手指,重重点在图纸上“地下第三层西偏殿”的位置。
这里的声波轨迹,与那晚她听到的《柳芽谣》残段的共振频率完全吻合。
“主囚室,在这里。”她抬起头,目光如炬,扫过图上标注出的三处承重墙,“这三面墙,是声音传播的节点,也是结构最薄弱的地方。”
“大人,属下带人去炸了它!”一名校尉请命道。
“不。”柳青瑶断然拒绝,她的眼神里闪过一丝冷酷的怜悯,“不许放火,不许炸墙。”
她站起身,掸了掸大氅上的落雪,声音不大,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:“我们要让她们,先听见外面的声音。”
一声令下,数十名校尉手持铁锤,不再攻击墙体,而是对着铜管,开始有节奏地、沉重地敲击起来。
咚——咚——咚——
那声音,如同久违的心跳,穿透厚土,传进那座无声地狱。
就在此时,码头线人胡六被带到了柳青瑶面前。
他被冻得像只鹌鹑,一见到柳青瑶就跪倒在地,语速极快地供出了一条骇人听闻的线索。
“大人!冰砚堂……每月初七,都有冰车从东门出,车上盖着厚厚的草席,说是运药渣去乱葬岗掩埋……可那车辙印深得吓人,根本不是药渣的分量!”
乱葬岗!
柳青瑶的心猛地一沉。
她立刻带上一队精锐,直扑城北那片荒无人烟的乱坟岗。
遍地枯骨,寒鸦悲啼。
“挖!”柳青瑶指着一片新近翻动过的、还带着冰碴的土地,厉声下令。
程铁衣等几名身强力壮的校尉挥起铁锄,冻土被一层层刨开。
不过三尺深,铁锄的尖端便碰到了柔软的东西。
拨开浮土,露出的不是腐烂的尸骨,而是一具具面色青紫、身形扭曲,却几乎没有腐败迹象的女尸!
她们的衣衫单薄,像是刚从冰窖里捞出来。
最让人毛骨悚然的是,每一具女尸的喉部,都深深插着一根细长的银针,而后脑枕骨下方,则有一个被利器钻开的小孔!
柳青瑶戴上手套,亲自验看。
她探入一具女尸的口中,发现其舌根僵硬,声带却完好无损。
她又用探针小心地从那脑后钻孔探入……
一股熟悉的、阴冷的药气,混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甜香,瞬间钻入鼻腔。
她猛地抽出探针,只见针尖上附着着一层淡蓝色的、冰晶般的残留物。
“寒髓散……”柳青瑶的声音冷得像淬了毒的冰,“是寒髓散!”
此言一出,身后的老仵作脸色煞白,连退数步。
这是一种早已被列为禁药的奇毒,它不会立刻致死,而是会从脊髓开始,寸寸麻痹人的中枢神经,让受害者意识清醒,五感俱在,却无法控制身体任何一块肌肉,更发不出半点声音。
她们能听见,能看见,能感觉到痛苦,却像被封印在自己身体里的活魂,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被当成一个死物,被针封喉,被钻颅,被活埋!
“她们不是哑了,”柳青瑶死死攥着拳,指甲深深嵌入掌心,一字一句道,“她们是被活生生‘封’住了嘴!”
夜幕再次降临,风雪愈发狂暴。
一道瘦小的黑影,比风雪更快,鬼魅般出现在察隐司驿馆的后窗下。
是小梅!
她浑身都在剧烈颤抖,不是因为冷,而是因为极致的恐惧。
她看到柳青瑶的身影,立刻用不成形状的口型飞快地传递信息:“今晚……子时……赵妈妈……净音……新人!”
说完,她猛地撸起自己的袖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