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舟夫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迷惘:“太久了……记不清了,好像是……是首京城里的小调……”
柳青瑶嘴角勾起一抹森寒的冷笑。
她侧头,对身后的程铁衣点了点头。
程铁衣立刻呈上一只奇特的铜管。
柳青瑶命人将铜管对准一面蒙着牛皮的鼓面。
随着机括转动,铜管内竟传出了一阵阵如鬼哭般的呜咽,正是从地底录下的哭腔频谱。
台下的官员无不变色,窃窃私语:“鬼音!当真是鬼音!”
柳青瑶霍然起身,厉声喝道:“这不是鬼!这是一个女孩,用尽喉咙最后一点力气,在告诉你们,她还活着,在求你们听见!”
她猛地转动机括上的一个调钮,那呜咽的哭腔频谱经过调音还原,音调陡然拔高,一段断断续续、却无比清晰的旋律,飘荡在每个人耳边。
正是那首早已传遍京城大街小巷的——《柳芽谣》!
这一刻,万籁俱寂。
那歌声,仿佛是无数亡魂从地狱深处发出的呐喊,敲击着在场每一个人的心脏。
“带被告,赵妈妈!”
赵妈妈被押上被告席,她依旧披着那身黑袍,独眼中只剩下死寂。
无论柳青瑶如何发问,她都紧闭双唇,一言不发。
柳青瑶不再追问,而是缓缓展开一幅长达十余丈的巨大长卷——那是由三百多页“冰墙笔记”拓片拼接而成的合订本!
“陈瞎子!”
说书人陈瞎子走上前,颤抖着声音,开始朗读墙上的血字:“凡验尸,必察颅骨凹陷方向,以辨其是自伤或他害……”
他每读一句,台下那三十名幸存女囚中,便有一人缓缓站起,用嘶哑破碎的喉咙跟着复诵。
“凡审囚,必问其是否受药控声,以防屈打成招……”
又一名女子站起,齐声跟诵。
当陈瞎子念到最后一页,那句沈玉柔用指骨刻下的遗言——时,三十名女子已全部站起!
她们的声音汇成一股,不再是低语,而是用尽全身力气的呐喊!
“言者无罪,诬告反坐!”
声浪如潮,席卷全场!
台下成千上万的百姓,从最初的震惊,到愤怒,再到此刻,竟也不由自主地跟着齐声高呼!
“言者无罪!诬告反坐!”
在这撼天动地的声浪中,赵妈妈那具枯槁的身体终于剧烈地颤抖起来。
她引以为傲的沉默,她用以支配他人的铁律,在这一刻,被千万人的声音,彻底击碎!
“当啷——”
一声清脆的空洞回响,那只她从不离手的铁箍,从她颤抖的指间滑落,摔在地上,滚落尘埃。
判决前夜,寒风呼啸。
柳青瑶独自一人,提着一盏人骨灯笼,重回那座已成残垣的地宫。
幽暗的火光照亮了焦黑的墙壁,她蘸着混了朱砂的墨,在墙上写下了第一行字,不是判词,而是一条全新的法条:
“大明律·察隐司增补第一条:禁止任何形式之药物噤声、低温冻喉、心理恐吓致失语行为。凡犯此律者,无论其由,无论其位,以动摇国本论处!”
写完,她放下笔,转身离去。
“大人!”
小梅追了上来,她手中,捏着一片在废墟中找到的、烧得半焦的木片。
她将木片递给柳青瑶,木片背面,用刀刻的字迹残留着两个半字:“玉……兰……”
是沈玉柔的名字。
柳青瑶接过木片,那焦黑的边缘硌得她掌心生疼。
她紧紧握住,抬头望向远方京城的万家灯火,轻声道:“姐姐,我现在不只是替你和她们说话。我要让这天下,再也没有人,能让你们闭嘴。”
风起,灯灭。一片灰烬从她指缝间飞起,挣脱黑暗,飘向苍穹。
她没有回头,径直走向临时营帐。
一场审判的结束,只是另一场战争的开始。
她知道,当那份《噤声罪公诉书》连同户部尚书和东厂掌印太监的名字一同被送入京城时,真正的风暴,才会降临。
只是她没想到,风暴来临的方式,竟不是在朝堂之上,而是在一个滴水成冰的深夜,伴随着无数火把与刀光,直接砸向了那座她以为最坚固的堡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