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拿去验。”门内的声音疲惫而淡漠，“若上面还有她的血，我就不再躲。”
深夜，察隐司验尸房灯火通明。
那半截衣襟被平铺在特制的透光板上。
这是一种极为特殊的棉麻混纺，纹理极密，极难清洗。
“普通的清洗，洗得掉表面的红，洗不掉纤维里的‘冤’。”柳青瑶带上手套，取过一瓶特制的“白醋蒸馏液”。
这是她根据现代“鲁米诺反应”原理，结合大明现有的材料，改良出的“汗碱渗透三层比对法”。
白醋能软化陈旧血迹中的蛋白，而特定的光照角度，能让不同附着力的液体显出原形。
液体滴落，晕染开来。
程铁衣屏住呼吸凑近观察。
在强光下，衣襟上的污渍竟然分层了！
最底层，是一片暗沉的褐色，呈现喷溅状，那是陆九洲旧伤崩裂渗出的血。
而在那层血迹之上，覆盖着另一层极淡、极不易察觉的痕迹。
那痕迹不是血，更像是某种混合了药物的唾液和鼻涕。
经过试纸比对，里面含有微量的“曼陀罗粉”成分——那是宫廷用来镇定疯病的猛药。
最让人心惊的是这些痕迹的走向。
柳青瑶拿着放大镜，沿着纤维的扭曲方向一点点推导。
“这里，纤维向内挤压，是被人用力攥住留下的死褶。这里，是大面积的洇湿，呈现环抱状……”
她猛地抬起头，眼眶瞬间红了。
这根本不是什么私通逆党的证据！
甚至，那天晚上陆九洲根本没有动手杀人，也没有放走沈玉柔。
这件衣服上的痕迹，还原出了一个截然不同的真相：一个身受重伤的男人，在冰天雪地里，死死抱着一个发狂失禁、流着口水的疯女人。
他任由她抓挠、撕咬，用自己的体温去暖她，整整跪了一夜，直到她在他怀里安静下来。
那个疯女人，DNA结构与木片残留组织完全匹配。
她是沈玉兰。
“他不是私纵逆党……”柳青瑶的声音有些哽咽，她紧紧攥着那份检验报告，“他是找回了自己的亲妹妹。”
“什么？”程铁衣大骇，“可沈玉兰不是早就死在瘟疫里了吗？”
“那就是东厂最大的谎言。”柳青瑶咬着牙，一字一顿，“他们用一个疯了的妹妹牵制陆九洲，让他不得不做那把杀人的刀。而陆九洲，为了保住妹妹哪怕一口气，甘愿背负所有骂名，甚至把自己变成了影替！”
次日早朝，金殿之上，气氛凝重得几乎能滴出水来。
御史台的唾沫星子横飞，七八本奏折轮番轰炸，全是弹劾陆九洲“藏匿重犯、私通妖女、意图谋反”的罪名。
“陛下！那件血衣就是铁证！陆九洲身为锦衣卫指挥使，竟与罪臣沈家余孽纠缠不清，此乃欺君罔上，按律当诛九族！”御史大夫跪在地上，声泪俱下，仿佛大明江山明天就要亡在陆九洲手里。
龙椅之上，皇帝面沉如水，一言不发。
“臣，察隐司柳青瑶，有本要奏。”
一道清越的声音打破了喧嚣。
柳青瑶一身官服，手捧托盘，大步走入殿中。
托盘里，放着那件残破的血衣，和一份写满化学公式与推导图的检验文书。
“御史大人说这是谋逆的血衣？”柳青瑶冷笑一声，将文书高高举起，“这分明是一份迟到了三年的病历！”
她没有废话，直接转身招手。
小梅走上殿前。
面对满朝文武惊诧的目光，这个曾经卑微的录事吏，深吸一口气，抬起了双手。
不需要语言，不需要辩驳。
她用手语，在这金碧辉煌的大殿之上，演绎了那晚“春桃”在冰墙里的呼救，演绎了陆九洲在雪地里抱着疯妹妹的绝望。
每一个动作，都精准地对应着文书上的每一个证据点。
当最后一个“回家”的手势落下时，柳青瑶直视着龙椅上的天子，声音不大，却字字如惊雷：
“陛下，若一个人抱着自己发疯的亲妹妹痛哭是谋逆；若一个想要回家的无辜亡魂是妖孽；若开口说话就是死罪——那这天下，究竟还有几个清白之人？”
死寂。
死一般的寂静。
那些刚才还叫嚣着要诛九族的御史们，此刻一个个张口结舌，看着那件血衣，竟觉得有些烫眼。
风穿过大殿的檐铃，发出“叮——叮——”的脆响，如泣如诉，像是无数冤魂在低语。
良久，皇帝缓缓站起身。
他的目光扫过那件血衣，最后落在那份检验文书的末尾——那里写着沈玉兰体内残留的“曼陀罗”剂量，足以毒死一头牛。
那不是在治病，那是在把人当畜生养。
皇帝的手指在龙椅扶手上轻轻敲击了两下，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。
“传旨。”
他的声音听不出喜怒，却透着一股让人心悸的寒意。
“大理寺、刑部、都察院，三司会审。朕倒要看看，当年的沈玉柔案，到底还藏着多少朕不知道的‘药方’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