众人以为她要当众剪毁那件飞鱼服，与陆九洲彻底划清界限。
然而，她却在陆九洲面前站定，纤细的手指轻轻挑开他素白长袍的领口，剪刀“咔嚓”一声，剪断的，却是他最里层那件内衬的缝线。
她缓缓地，从内衬的夹层里，抽出另一块折叠整齐的素绢布片。
那布片上，没有任何血迹，却在展开的瞬间，散发出一股极淡、却挥之不去的药香。
“你们说他藏罪证？”柳青瑶举起那块干净的布片，冷笑着环视四周，声音清越如冰珠落玉盘，“可你们知不知道，真正的仁心，从来都不需要见光！”
她将两块布片并置于察隐司特制的公案上，启动了案几下方的机关。
一道柔和的光从案板下透出，那是一面特制的透光屏。
在光线的照射下，奇迹发生了！
众人只见，那块作为“罪证”的血布上，血渍的结晶呈不规则的放射状，中心浓，四周淡，是典型的液体喷溅形态。
而柳青瑶新取出的那块素绢布片上，汗碱结晶则均匀地呈现出一圈又一圈的环形滞留痕迹，如同树木的年轮。
“前者，是新鲜血液短时间内大量喷溅所致！”柳青瑶的声音陡然拔高，她拿起一根银针，指向那块血布，“而后者，是一个清醒的男人，将药物日复一日贴身佩戴，药粉随汗液缓缓渗出，经年累月才能形成的痕迹！”
她不等众人反应，针尖又蘸取血布上一点几乎看不见的黑色残留物，迅速滴入旁边一碗醋液中。
“滋——”
一缕极淡的紫色烟雾袅袅升起！
“‘哑蝉散’！一种早已被禁用的宫廷秘药，专用于破坏声带，令人失声！”柳青瑶的目光如利剑般扫过满朝文武，最终落在龙椅的方向，“现在，请各位大人告诉我，一个被灌下哑药、疯癫失控、在地上挣扎爬行的女子留下的血，和一个为了缓解他人痛苦、日日将解药贴身穿戴的清醒男子留下的汗，你们，分不清吗？！”
满场死寂！
就在此时，一直安静站在柳青瑶身后的阿雪，忽然悄然上前。
她小巧的鼻子凑近那块作为“罪证”的血布，深深地嗅了一下，随即猛地蹙起眉头。
“不对……”她抬起头，清澈的眼眸里满是困惑，“这上面，没有她的味道。”
她转向柳青瑶，笃定地说道：“大人，我闻过沈玉柔小姐生前用过的医箱，她身上总带着一种苦梅香，那是太医院特制伤药的味道。可是这块布……这块布上沾的，是尸油！”
尸油？！
两个字如同一道晴天霹雳，炸得所有人头皮发麻！
话音未落，程铁衣已如旋风般冲到堂前，手中高举一卷案宗，急声道：“大人！我刚调来三年前的禁军巡夜记录！初七夜，也就是沈玉柔失踪当晚，北门守卒曾拦下一辆运尸车，车夫上报，车上是‘一名病亡的太医院医女，奉命送往乱葬岗’！”
柳青瑶猛然醒悟！
有人调换了布片！
有人用一个无名女尸的血，伪造了这件指向陆九洲的、天衣无缝的“铁证”！
“传老皮匠孙五！”柳青瑶当机立断，声音冰冷刺骨。
片刻后，被紧急传召的孙五爷颤巍巍地来到堂前。
他戴上特制的水晶放大镜，枯槁的手指在那块血布的边缘抚过，浑浊的老眼骤然一缩。
“回大人……这不是撕的，”他声音嘶哑地开口，“这是……用刀裁的。这手法，这刃口的角度……是‘活剥坊’里专用的曲刃！”
他猛地抬起头，布满皱纹的脸因为恐惧而扭曲，手指颤抖着，竟直直指向了堂侧的燕十三！
“十三爷……当年……当年您下令，‘影替’每隔一月必须更换，就是怕他们身上留下太多伤，怕他们……记住痛。”
燕十三的脸色，在一瞬间变得惨白如纸！
柳青瑶缓缓收起银剪，冰冷的金属壳在袖中，硌得她指骨生疼。
她看着面如死灰的燕十三，看着沉默如山的陆九洲，看着满朝或惊骇、或茫然的脸，最后，目光落在那块被精心伪造的血布上。
风乍起，吹动了檐角的铁马，发出一串空洞的叮当声。
一片枯黄的焦叶被卷入大堂，打着旋儿，轻飘飘地落下，恰好覆在那块肮脏的布片之上，仿佛是为这场荒唐的闹剧，盖上了最后的棺木。
柳青瑶心中一片澄明，她冷冷地开口，声音不大，却清晰地传遍了午门前每一个角落：
“现在，我知道了——你们要的不是真相，是要他跪着，脱下这身皮。”
她转过身，不再看任何人，只对着身后肃立的程铁衣，下达了一道平静却又石破天惊的命令。
“程铁衣，去锦衣卫案牍库，调‘活剥坊’历年所有旧档，一页，都不能少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