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……我要在那座盐窑里,开大明第一座,专为哑者设立的公堂。”
话音落地,满室皆寂。
程铁衣握着刀柄的手指因过度用力而微微发白,他看着眼前这位身形单薄的主官,只觉得她那玄色官袍之下,藏着的是足以撼动天地的惊雷。
然而,她的惊雷尚未在盐窑炸响,另一场更为酷烈的风暴,已裹挟着皇权的意志,呼啸而至。
天色未亮,急促而沉重的脚步声便踏碎了京城黎明前的最后一丝静谧。
东厂的缇骑如一群黑色的蝗虫,封锁了陆九洲所在的宅邸。
他们没有破门,只是静静地围着,那无声的压迫,比任何叫嚣都更令人窒息。
午门之外,百官肃立。
陆九洲被押解至此。
他依旧是一身素白长袍,未戴官帽,未束玉带,长发仅用一根布条随意绑在脑后。
寒风吹过,卷起他宽大的袍袖,露出那只曾握住绣春刀、足以令百官战栗的手腕,此刻却空无一物。
他像一柄被折断后扔在雪地里的剑,锋芒尽敛,只余一身冰冷的孤傲。
“陆九洲身为锦衣卫指挥使,知法犯法,私藏逆党沈玉柔遗物,图谋不轨,罪证确凿!”东厂掌刑太监尖利的声音划破长空。
话音刚落,礼部尚书越班出列,指着陆九洲怒斥:“衣不蔽体,发冠不整!成何体统!如此失仪之人,何以立于朝堂,何以执掌缇骑?!陛下,臣请即刻褫夺其职,以正国法,以安人心!”
一时间,弹劾之声四起。
柳青瑶立于丹陛之下,听着那一声声慷慨激昂的攻訐,神情没有丝毫波澜。
她的右手拢在袖中,指尖正轻轻摩挲着一片布料的边缘。
那上面,有极细微的、几乎与布料融为一体的梅花绣线。
就是这片从陆九洲飞鱼服内衬夹层中取出的样本。
她闭上双眼,脑海中,无数图像飞速闪现、重叠。
汗碱渗透三层比对法所呈现的血渍形态、织物记忆读取术还原的纤维断裂方向、以及她在冰窖暗格中观察到的尸骸姿态……所有线索如同一帧帧高速播放的画面,在她脑中构筑出一个清晰无比的动作轨迹:
撕裂!
布料纤维呈四十五度角被暴力扯断,显示出手腕猛然向外翻折的巨大力量。
坠地!
血渍的喷溅点集中于布片左上角,并呈放射状扩散,模拟结果显示,是左肩率先着地,身体蜷缩。
爬行!
布片底端有数道平行的、混杂着泥土的微弱划痕,那是濒死之人用尽最后力气,指尖抠挖地面留下的绝望印记……
这块布,确凿无疑,就是沈玉柔逃亡之夜,从陆九洲身上亲手撕下的那一块!
但,这血,不是脏的。
“升堂!”
随着监察御史一声断喝,这场在午门前临时搭起的庭审,正式开启。
燕十三一身黑色劲装,如一尊冰冷的铁像,冷立于堂侧。
他的右臂之上,那截新换的机关刃在冬日惨白的光线下,闪烁着幽幽的寒芒。
“锦衣卫的忠义,是刻在骨血里的规矩。”他的声音不大,却透着一股彻骨的寒意,“若连一件代表身份的衣服都护不住,何谈忠义?何谈家国?”
他猛然抬手,一名校尉立刻呈上一只托盘,上面赫然放着那块染血的布片!
燕十三高举示众,目光如鹰隼般扫过陆九洲:“此物,从陆指挥使贴身飞鱼服的夹层中搜出,藏匿三载,血迹至今未清!若非当年心怀叵测,私纵逆党,何至于此?!”
“私纵逆党”四个字,如同一柄重锤,狠狠砸在每个人的心上。
陆九洲依旧沉默,他甚至没有看那块布片一眼,只是望着远处灰蒙蒙的天际,仿佛这世间的一切喧嚣,都与他无关。
就在所有人都以为他已无力回天之际,柳青瑶动了。
她缓步出列,在无数或惊疑、或幸灾乐祸的目光中,径直走向陆九洲。
她手中,不知何时多了一把寒光闪闪的银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