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伸出颤抖的手,用手语飞快地比划着:“她……在求死。”
柳青瑶缓缓蹲下,取出随身携带的布片,小心翼翼地擦拭着那张脸皮面具的内侧。
她敏锐地察觉到,粗糙的皮革内里,似乎也有些微的刻痕。
在便携式多光谱光源的照射下,那细如发丝的痕迹显现出来——那不是胡乱的抓挠,而是一个个不成形的、扭曲的笔画。
是字!
柳青瑶的心跳陡然加速,她将那些笔顺在脑中重组,一个跨越生死的词语,带着无尽的怨毒与绝望,破土而出:
“柳……芽……”
是那首被禁绝的《柳芽谣》!
这些被剥去面容、夺走身份的影子,在临死前的最后一刻,竟用指甲在自己的“新脸”内侧,留下了他们曾经活过的证明!
他们也曾试图说话!
同一时刻,锦衣卫的祠堂内。
燕十三独自点燃了七盏长明灯,七道火苗,映着他惨白的脸,如同鬼魅。
他取出那截锋利的机关刃,没有丝毫犹豫,猛地划开自己的左臂。
鲜血,一滴滴坠入灯油之中。
“滋啦——”
灯火爆开一串血色的灯花。
“你说我不配穿这身衣?”他对着空无一人的祠堂低语,像是在对无数亡魂忏悔,又像是在审判,“可我穿的每一寸,都是别人的命。”
他的声音压抑而扭曲:“陆九洲签了三百道令,换了七个替身。你以为他在救人?不,他在杀人——杀掉每一个还想做自己的人!”
话音未落,门外响起一个轻微的脚步声。
阿雪悄然伫立在阴影里,她那双能嗅辨万物的鼻子轻轻动了动,清澈的眼眸里没有恐惧,只有一丝悲悯。
“你忘了,”她的声音很轻,却清晰地传入燕十三耳中,“他也救过一个疯女人。”
燕十三的身形猛然一僵。
子夜,柳青瑶提审了那个在盐窑案中被捕、代号为“影替六号”的弃子。
此人早已神志不清,被关押在特制的囚室里,靠啃食腐肉存活。
见到柳青瑶,他只是嘿嘿傻笑,口水顺着嘴角流下。
“告诉我,是谁让你们换皮的?”柳青瑶的声音平静,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量。
“……十三爷……十三爷说……”他混沌的眼中闪过一丝光亮,随即又被疯狂吞噬,“穿够三百天,魂……魂就归你了……”
“你们换过几次?”柳青瑶追问。
他忽然咧开嘴,露出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笑容,指了指自己的耳朵:“上次换的是耳朵……这次……这次换的是命。”
柳青瑶心中悚然一惊!
这不是简单的替换,这是一场精心设计的、以年为单位的身份蚕食!
先是衣物,再是习惯,然后是身体的某个部分,最后,是整条性命!
直到那个“影子”彻底相信自己就是“本体”,再将他作为完美的牺牲品推出去!
烛火摇曳,墙上,柳青瑶和那名影替的倒影被拉得细长。
恍惚间,她看见那影替的倒影竟开始扭曲、重叠,仿佛有无数张脸在他身后浮现——一张张被剥下、又被缝上的面孔,正隔着生死的界限,对她发出无声的呐喊。
柳青瑶闭上眼,深吸一口气,再睁开时,眼中已是一片澄明。
她知道了燕十三的局,也看穿了这场栽赃的每一个细节。
但那个最核心的谜团,陆九洲为何要“自愿承替”,仍旧被浓雾包裹。
桌上,那块血布像一个肮脏的嘲讽。
不,这不是真相。
柳青瑶的脑海中,浮现出另一件衣服——那件在冰窖里被她亲手取下,缀满了补丁,却被陆九洲珍藏多年的飞鱼服。
那上面,有他自己的血,有沈玉兰的抓痕,有岁月的磨砺。
那每一块补丁,都像一道愈合的伤疤,记录着他真实的过往。
这件血衣是谎言,那件旧袍,才是真相。
柳青瑶霍然起身,对着门外肃立的程铁衣,下达了一道所有人都始料未及的命令。
“铁衣,去把陆指挥使那件旧袍取来。”
程铁衣一愣:“大人,是要作为证物……”
“不。”柳青瑶打断了他,目光幽深,落向窗外沉沉的夜色,“那上面有道旧伤,裂开了。我得找个人,替他缝上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