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宣——柳青瑶、陆九洲,入锦衣卫祠堂,承旨!”
那声音不带半分暖意,如同一块冰冷的铁,砸在寂静的雪夜里。
陆九洲下意识地向前一步,将柳青瑶护在身后,那盆含苞的白玉兰在他手中微微一颤,险些坠地。
他那双刚从深渊中寻回光亮的眼眸,瞬间又凝结起彻骨的寒冰。
柳青瑶却轻轻按住他的手臂,摇了摇头。
她越过他的肩头,看向门外火光下那一张张肃杀的脸,神情平静得可怕。
“知道了。”她只说了三个字,便转身从勘验台上拿起一个针线包,又小心翼翼地捧起那件尚未完工的旧袍,径直向外走去。
锦衣卫祠堂,百鬼夜行之地。
今夜,却灯火通明,亮如白昼。
正堂之上,竟破天荒地设了御座,虽然空着,但那明黄的座垫与雕龙的扶手,无声地昭示着天子的目光正笼罩此地。
堂下两侧,东厂与内阁的几位重臣赫然在列,他们像一尊尊泥塑的神像,表情各异,或幸灾乐祸,或讳莫如深。
这哪里是传旨,分明是一场摆在列祖列宗牌位前的公开审判。
程铁衣早已等在门外,他身侧,还站着一个瑟瑟发抖的老人——正是皮市巷的孙五爷。
“大人,”程铁衣低声道,“宫里传话,让……让孙五爷当着众人的面,把袍子补好。”
柳青瑶的目光落在孙五爷那双抖得几乎握不住任何东西的手上,心中一片了然。
他们要的不是一件缝好的袍子,而是要借这位老皮匠之口,将这件袍子所承载的“罪孽”公之于众,再看她柳青瑶如何收场。
她将旧袍轻轻放在堂中央的香案上,对孙五爷微微颔首:“五爷,有劳了。”
孙五爷哆哆嗦嗦地上前,当他的指尖触碰到那缀满补丁的布料时,积压了一辈子的恐惧与悲愤终于如山洪般爆发。
他猛地后退一步,枯槁的手指直指那件飞鱼服,声音嘶哑得如同拉破的风箱:“不!不补!老朽不补!”
他浑浊的老眼扫过在场的所有人,最终落在陆九洲身上,眼中竟迸射出怨毒的火花:“这不是袍子!这是用我们家阿大、小三、老七的命做成的寿衣!他们不是替身,是祭品!穿它的人,魂都碎了,补什么?拿什么补?!”
满堂死寂,针落可闻。
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柳青瑶身上,看她如何应对这来自底层最血腥的指控。
柳青瑶却看也未看那些等着看好戏的重臣,她只是缓步上前,亲自捻起针线,在众人震惊的目光中,穿针引线。
“孙五爷,”她的声音很轻,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,“补不回魂,但能补回规矩。”
针尖,精准地刺入当年沈玉柔撕下的那块裂口边缘。
她用的,是早已失传的沈家“回文锁边”法,针走龙蛇,线行经纬,每一针都严丝合缝,仿佛不是在缝补,而是在重新编织那断裂的法理与人性。
她低着头,一针,一线,神情专注而肃穆。
“住手!”
一声暴喝自殿外传来,如同惊雷炸响。
众人循声望去,只见两名狱卒押着一个披头散发、戴着沉重镣铐的囚犯走了进来。
那人虽形容枯槁,一双眼睛却亮得骇人,正是绝食三日的燕十三!
他被强按着跪在地上,目光死死钉在柳青瑶的针线上,嘶声力竭地吼道:“谁准你碰祖制?!锦衣卫的荣耀,岂容你一个外人来缝补?!”
柳青瑶停下手中的动作,抬起头,冷冷地看着他:“祖制?是把活人剥皮做替身的祖制,还是让他们穿着死人的衣服当祭品的祖制?”
燕十三猛地一僵,随即发出一阵癫狂的笑声,笑得眼中带泪:“哈哈哈哈……你以为你赢了?你缝得好一件衣,你救得回一颗心吗?陆九洲的心早就死了!死在三十年前了!”
他猛地挣脱狱卒,用尽全身力气朝柳青瑶喊道:“柳青瑶,你要真相?我给你钥匙!我告诉你‘壬壹’的秘密到底是什么!”
他顿了顿,眼中闪过一丝诡谲的光:“但你得先答应我,你缝好这件袍子,是为了将它彻底封存!永生永世,不许陆九洲再穿上它!”
这条件,狠毒至极。
不让他再穿上飞鱼服,等于剥夺了他作为锦衣卫指挥使的身份与权力。
“好。”柳青瑶没有任何犹豫,干脆利落地答应了。
燕十三愣住了,他没想到她会答应得如此轻易。
他死死盯着她,仿佛要看穿她的灵魂:“你不问为什么?”
“你的条件,与我要的真相,并不冲突。”柳青瑶淡淡道,手中银针在烛火下闪着寒光,“现在,说出你的钥匙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