燕十三惨然一笑,他抬起被镣铐锁住的手,指向祠堂最深处那尊初代指挥使的巨大石像:“钥匙……就在他脚下。转动他左脚的靴刺,逆转七周……你就能看到,锦衣卫最深的根,是如何从腐肉里长出来的。”
柳青瑶将针线交给小梅,示意她看好,而后在程铁衣的护卫下,径直走向那尊石像。
在无数道目光的注视下,她找到了那枚几乎与雕刻融为一体的靴刺,依言逆转。
“咔……咔咔……”
沉重的机括声响起,石像脚下的青石板缓缓移开,露出一个深不见底的黑色洞口,一股混杂着尘土与腐朽气息的阴风扑面而来。
“大人,属下先行!”程铁衣手持火把,毫不犹豫地跃入其中。
柳青瑶紧随其后。
地道不长,尽头是一间密室。
火光照亮四壁的瞬间,饶是程铁衣这样见惯了生死的汉子,也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。
墙壁的凹陷处,竟嵌着七具早已风干的尸骸!
他们没有棺木,没有裹尸布,就那样以一种扭曲的姿态被固定在墙上。
每个人都赤裸着上身,胸口上赫然烙印着一个从“壬壹”到“壬柒”的序列号,而他们的脸……他们的脸,全都被人完整地剥脱,只留下一个血肉模糊的空洞!
柳青瑶的目光扫过一具具尸骸,最终停在了最深处、烙着“壬壹”的那具干尸上。
与其他尸骸不同,他的脖子上,挂着一枚早已氧化发黑的梅花铜牌。
而他那早已僵硬的指骨,死死地攥着什么东西。
柳青瑶缓缓上前,用镊子小心翼翼地掰开他的指骨。
一枚焦黑的、只有半个指甲盖大小的木片,落入她掌心。
她从怀中取出一个锦囊,倒出另一片一模一样的焦黑木片——那是她从小梅辨认出的、属于沈玉柔的医箱残骸中找到的。
两片焦木,在火光下完美地拼合在一起。
上面用簪子刻出的字迹,跨越了生死的界限,终于完整地显现在她眼前。
“玉兰,勿忘我。”
“轰”的一声,柳青瑶脑中最后一根弦彻底断裂。
原来那夜逃走的,真的是她的亲姐姐,沈玉兰!
而陆九洲让她“留个念想”,不是留下那块证明他“罪行”的血布,而是留下这句他至死不肯放手的遗言!
程铁衣单膝跪地,声音哽咽:“指挥使他……他不是自愿承替……他是为了换姐姐的命!当年沈家被诬告,玉兰小姐被抓进活剥坊,成了‘壬壹’的预备人选。指挥使为了救她,自请成为‘壬壹’,用自己的身份和未来,换了姐姐逃出去的机会……”
柳青瑶缓缓闭上眼,再睁开时,眼中已无半点泪光,只剩下冰封千里的死寂。
她走出密室,回到灯火通明的祠堂。
所有人都看着她,等着她的宣判。
她没有看任何人,径直走到香案前,拿起那件只缝了一半的旧袍,将那块拼合完整的木片,小心翼翼地嵌入袍角一处新补的缝隙中,然后用最细密的针脚,将它永久地封存了进去。
做完这一切,她才抬起头,目光扫过陆九洲、燕十三,以及满朝文武,一字一句,声如玄冰。
“即日起,‘影替簿’列为禁档,永世封存。所有相关人等,并入《壬壹案》,由我察隐司,一查到底。”
她的声音不大,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。
“姐姐,”她心中默念,“我不是要替你报仇……我是要把你们活过的痕迹,一笔一画,刻进大明的律法里。”
风雪,不知何时停了。
祠堂外的天幕,泛起一丝鱼肚白。
这场惊心动魄的夜审,终于落幕。
陆九洲看着她,眼中是化不开的温柔与痛惜。
他走上前,接过她手中那件缀满了新旧伤疤的袍子,却并未穿上,只是郑重地叠好,抱在怀中。
柳青瑶从袖中取出一张早已备好的黄纸,在烛火上默默地折叠着,那上面没有写一个字,却仿佛承载了千言万语。
陆九洲看着她专注而悲伤的侧脸,忽然轻声问道:“清明将至,你要去祭拜谁?”
柳青瑶将那叠好的纸钱收入袖中,目光越过祠堂的门槛,望向城外某个遥远的方向,声音轻得仿佛一触即碎。
“一个……早就该死去的人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