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的话音,在祠堂空旷的门廊下消散,仿佛从未存在过。
可那份决绝,却化作无形的烙印,深深地刻进了在场每一个人的心底。
风雪已歇,天光未明,这注定是个不眠之夜。
柳青瑶没有片刻耽搁,她甚至未曾更换被夜露浸湿的官袍,便带着一队亲卫,径直叩开了察隐司密档库最深处的大门。
这里是禁地中的禁地,尘封着大明开国以来所有见不得光的秘辛,每一寸书页都浸透了血与墨。
“大人,此处的宗卷,没有内阁与司礼监的双重批红,擅自开启,等同谋逆。”守库的老吏声音干涩,拦在了那扇玄铁门前。
柳青瑶的目光越过他,落在那布满铜锈的九转连环锁上,声音平静无波:“即日起,我就是批红。”
她从怀中取出一方令牌,那是昨夜她离开祠堂前,陆九洲塞进她手中的。
令牌通体玄铁,正面是锦衣卫的飞鱼徽记,背面,却是一个血红的“敕”字。
这是指挥使的最高权限,见此令如见君王亲临。
老吏脸色煞白,轰然跪倒。
玄铁门在令人牙酸的机括声中缓缓开启,一股腐朽到极致的气味扑面而来,仿佛打开了一座被遗忘百年的坟墓。
柳青瑶手持烛台,一步步走下通往地底的石阶。
这里,才是影替制度真正的根。
她要找的,不是那些被伪造的“影替簿”,而是缔造这一切的源头——那个被陆九洲和沈玉柔同时讳莫如深的“换星计划”。
密档库最底层,阴冷潮湿,四壁的书架上,宗卷竟是用浸了桐油的牛皮包裹,以防腐朽。
柳青瑶的指尖拂过一个个标签,最终,停在了一个毫不起眼的角落。
这里没有标签,只有一个用朱砂画的、形似双蛇缠绕的诡异符号。
她撕开牛皮,一本厚重的黑皮册子落入手中。
封面之上,是四个用金粉写就、却已然黯淡的篆字——《血脉置换录》。
心跳,在这一刻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。
她翻开书页,一股淡淡的药香混合着陈旧的血腥气弥漫开来。
册中所录,触目惊心。
自三十年前起,皇室为培育并控制一种特殊的“药人”血脉,暗中将京中十三户顶尖医官世家的嫡系子女进行调换。
有些被送入宫中秘坊,有些则被送往民间,彼此的人生轨迹,在出生的那一刻便已天翻地覆。
她的手,因巨大的惊骇而微微颤抖,飞快地翻到记载着“柳”氏的那一页。
墨迹清晰,宛如昨日。
“柳氏,心外科圣手。成化十七年诞双生女,体质互斥,一阳一阴。依祖制,一留一放。留者承毒,入宫为‘药引’,以身试药,编号‘玉’。放者承名,送养民户,以为血脉备选,若‘药引’损毁,则即刻替之。”
轰然一声,柳青瑶的脑海中一片空白!
“留者承毒……放者承名……”
她一直以为,自己是那个幸存者,是那个被姐姐用生命换来明天的人。
可这本血淋淋的记录却告诉她,从一开始,就不存在什么姐妹情深的牺牲。
她们,从降生的那一刻起,就是被设计好的试验品和替代品!
沈玉柔,不,是她的姐姐柳玉兰,才是那个被选中、被推入地狱的“药引”!
而她柳青瑶,只是一个随时可以被启用、被牺牲的“备胎”!
她以为的逆天改命,原来,只是在别人早已画好的圈子里挣扎。
愤怒、冰冷、彻骨的悲哀,瞬间淹没了她。
她握紧了那薄薄的书页,指节因用力而泛白,那一行行字,像一把把淬毒的尖刀,将她一直以来赖以支撑的信念,捅得千疮百孔。
就在这时,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石阶上方传来。
“大人!不好了!”一名察隐司校尉连滚带爬地冲了下来,脸色惨白如纸,“城外柳家祖坟……出事了!七郎……柳七郎他……自尽了!”
柳青瑶猛然抬头,眼中的悲恸瞬间被一种可怕的死寂所取代。
当她快马加鞭赶到柳氏祖坟时,现场的情景让她如遭雷击。
柳七郎,那个曾与她为难、后来又默默支持她的族中兄长,此刻身着一袭最简单的素服,头绑白巾,直挺挺地跪在柳氏先祖的墓碑前,气息早已断绝。
他的身下,压着一封用鲜血写就的遗书,字字泣血:
“吾族柳氏,侍医三代,本该悬壶济世,却助纣为虐,沦为权柄鹰犬,罪孽深重。今,七郎以我微末之命,谢罪于天下万民。此身后,柳氏再无帮凶,唯愿青瑶持法不避亲,以正典刑,涤荡沉疴!”
而更让她震惊的,是坟前那一片片、一簇簇的素白野花。
那不是柳家族人所供,而是……而是那些曾被“换星计划”所害、被影替制度夺去亲人的家庭,自发前来摆放的。
他们没有哭闹,没有咒骂,只是沉默地放下花,对着柳七郎的尸身,深深一揖。
这是一种无声的接纳,一种来自底层最深沉的宽恕与期盼。
柳青瑶双膝一软,重重跪倒在地。
她看着柳七郎那张年轻而决绝的脸,看着那些素白的花,眼泪终于无法抑制地夺眶而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