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从怀中取出那本《血脉置换录》,在柳七郎身前燃起一盆火。
她没有看那些密密麻麻的名字,只是将那本记录了三十年罪恶的册子,一页一页地,投入火中。
“从此以后,”她的声音嘶哑,却清晰地传遍山岗,“不再有谁该默默死去,也不再有谁需要用死来赎罪。所有的债,我来讨。所有的罪,法来判!”
火焰升腾,将那罪恶的记录吞噬殆尽,也照亮了她泪痕交错却无比坚毅的脸庞。
她没有再回察隐司,而是径直去了京郊乱石岗。
在那座属于“罪臣女柳青瑶”的孤坟四周,她命人立起了三百根粗糙的木桩,一如三百座无字的墓碑。
她取来刻刀,亲自走到第一根木桩前。
夜风吹起她的长发,她深吸一口气,手臂稳如磐石,一刀一刀,将那早已刻骨铭心的名字,深凿入木。
“壬壹,陆九洲。”
木屑纷飞,每一个笔画,都仿佛用尽了她全身的力气。
小梅不知何时已站在她身后,怀里抱着那盏用发丝做灯芯的残灯。
她看着那深刻的字迹,眼中含泪,转过身,对闻讯赶来、聚在四周的乞儿们,用手语一遍遍地比划着这个名字。
一个胆大的孩童,开始用稚嫩的声音,轻声诵读:“壬壹……陆九洲……”
星星之火,开始汇聚。
夜色渐深,当柳青瑶刻完第二个名字,累得几乎握不住刻刀时,一只修长而有力的手,从她身后伸来,接过了那柄沉重的刻刀。
陆九洲悄然站在她身边,他什么也没说,只是走到第三根木桩前,续刻下了第三个名字:“癸叁,赵春桃。”他的刀法比她更沉,更狠,仿佛要将这三个字,钉进历史的骨髓里。
第四个站出来的,是程铁衣。第五个,是老仵作王伯。
紧接着,让所有人意想不到的一幕发生了。
小蝉,那个曾经怯懦的女孩,如今已是所有流浪者心中的支柱。
她带领着数十名乞儿,走到那些木桩前,竟集体跪倒,对着那些正在被刻上名字的木桩,郑重地,三叩首。
他们的身后,是更多从城中各个角落赶来的百姓。
他们都曾失去过亲人,那些亲人,或为影替,或为药引,死得无声无息。
而今夜,他们终于等到了一个可以痛哭、可以祭奠的地方。
而在城市的另一端,太医院的废墟之上,沈玉柔白衣如鬼魅,潜入了那间早已荒废的禁室。
墙壁上,还残留着她当年仓皇出逃时留下的血手印。
她伸出手,用指尖蘸着一瓶特制的药墨,在手印旁写下了一行字:
“我不是背叛,我是替她疯了十年。若这世上必须有一个怪物,那就让我来做。”
写完,她将最后一瓶早已提纯的“哑蝉散”倒入禁室唯一的水井中,彻底断绝了这剧毒的源头。
而后,她点燃一支火把,决然地投入了通往地下药窖的入口。
“轰——”
烈焰冲天而起,地底传来一连串沉闷的爆炸声,整座被遗忘的建筑在火光中轰然坍塌,将所有的罪证与秘密,一并埋葬。
沈玉柔从火海中脱身,她回头,望了一眼废墟旁那棵在火光中摇曳的梅花树,轻声说道:
“妹妹,姐姐替你把路扫干净了。”
三日后,京城,午门。
柳青瑶身着一品提刑官的绯色官袍,独自一人,登上了百丈高的宣政台。
台下,是黑压压的文武百官,和自发聚集而来的数万民众。
风,吹起她的衣角。她手持一份名录,目光清明,扫过天下。
万籁俱寂中,她朗声念出了第一个名字,声音清越如剑,响彻云霄:
“壬壹,陆九洲!”
台下,锦衣卫方阵中,陆九洲昂然挺立,目光与她遥遥交汇。
人群中,响起一片压抑的抽气声。
柳青瑶没有停顿,念出了第二个名字:
“癸叁,赵春桃!”
这一次,台下的人群中,竟有千百个声音,汇成一股低沉的洪流,齐声应和:
当她念到第七个名字时,声浪已然壮大。
“乙柒,陈阿妹!”
话音未落,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婆婆,颤巍巍地从人群中走出,她高高举起一支早已褪色的遗簪,用尽全身力气嘶喊道:“我闺女……她叫陈阿妹!她回来了!”
刹那间,压抑了三十年的悲恸与愤怒,化作惊天动地的声浪,席卷了整座皇城!
柳青瑶仰望苍穹,任由泪水划过脸颊,声音哽咽,却带着前所未有的力量:“今天,我不只是为自己说话——我是让所有差点被抹去的名字,重新活一遍!”
风起云开,万民呼号。
就在那声浪的最高潮,一片边缘带着焦痕的枯叶,打着旋儿,悄无声息地,自高空飘落,不偏不倚,正好落在了她的肩头,宛如一声来自远方的、无声的叹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