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牢最深处的死囚监,阴冷潮湿的空气里弥漫着死亡的腐朽气息。
江九爷如一具被抽干了血肉的枯柴,蜷缩在冰冷的草席上。
鬼市地窟的大火燎断了他的筋脉,连那只引以为傲的琉璃假眼也已碎裂,只剩一个空洞的血窟窿。
他绝食五日,滴水不进,所有人都以为他会带着满腹的秘密,就这样沉默地烂死在这里。
然而,在第五日的深夜,他那只完好的独眼,竟猛地睁开了。
“水……”沙哑得如同两块朽木摩擦的声音,从他干裂的喉咙里挤出。
狱卒不敢怠慢,匆匆取来一碗水,却不敢靠近,只远远地递过去。
江九爷却看也不看那碗水,浑浊的独眼死死地盯着闻讯赶来的柳青瑶,嘴角竟扯出一个令人不寒而栗的诡异弧度。
“你以为……我恨你?”他嗬嗬地笑着,每笑一声,都有血沫从嘴角涌出,“不……我是替她……找你。”
替她?
柳青瑶瞳孔骤然一缩。
江九爷的生命力在飞速流逝,他用尽最后的力气,抬起枯瘦的手指,蘸着嘴角的血沫,在肮脏的地面上,划下一行歪歪斜斜、几乎无法辨认的字迹。
“子时三更……梅井底。”
字迹未干,他的手臂便颓然垂落,独眼中最后的光芒彻底熄灭。
梅井底!
这五个字如一道惊雷,在柳青瑶的脑海中轰然炸响!
这是她与母亲之间独有的暗语,用来藏匿那些惊世骇俗的医案药方。
母亲死后,她以为这世上,再无人知晓。
“备马!去太医院旧址!”柳青瑶的声音因极力压抑的情绪而微微发颤,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决绝。
半个时辰后,早已废弃多年的太医院遗址。
月色凄清,残垣断壁在夜风中如同鬼影。
柳青瑶凭着儿时的记忆,在一片疯长的荒草中,找到了那口早已干涸的枯井。
井口覆盖着一块巨大的青石板,上面刻着一株模糊的梅花。
“撬开它!”
几名锦衣卫合力之下,沉重的石板被缓缓移开,一股尘封已久的、混合着药草与泥土的阴冷气息扑面而来。
井下黑不见底,只有一条窄窄的石阶旋绕向下。
柳青瑶没有丝毫犹豫,提灯第一个走了下去。
通道比想象的更深,两侧的井壁上,竟挂着一盏盏散发着幽幽蓝光的人皮灯笼。
灯罩皮质细腻,显然来自年轻女子,而每一盏灯的灯芯,都缠绕着一缕漆黑柔顺的长发。
灯下,挂着小小的乌木标签,上面用朱砂烙印着编号——“癸叁”、“乙柒”、“辛玖”……
整整三百盏,不多不少。
柳青瑶的心一寸寸沉入冰窖。
这些,正是烛阴会那三百名“影子替身”最后的遗物!
她们的皮囊被制成商品,连最后的发肤,都成了这地狱通道的照明。
她强忍着滔天的恨意与悲凉,一步步走向通道尽头。
那是一间完全由铜镜围成的圆形静室。
冰冷的光线在数十面镜子间反复折射,让整个空间都显得光怪陆离,不似人间。
静室中央,是一张冰冷的石床。
一个披散着长发的瘦削身影,正静静地躺在上面。
她的手腕上,系着一根早已褪色的红绳,红绳的另一端,连接着一台极其精密的纯铜机械装置。
随着她胸口微弱的呼吸起伏,那装置上的齿轮便会“咔哒”一声,轻微地转动一下,带动一旁的刻针,在蜡板上划下一道细痕。
柳青瑶的呼吸,在这一刻彻底凝滞了。
她颤抖着,一步步走近,仿佛怕惊扰了这场迟到了十年的梦。
“姐姐……”
她伸出手,想要触碰那张朝思暮想的脸。
然而,就在她的指尖即将触碰到石床上那人的前一刻,她面前那面巨大的铜镜里,自己的倒影,竟没有同步她的动作。
镜中的“柳青瑶”,缓缓地、缓缓地抬起头,那双本该属于自己的眼睛里,却盛满了柳青瑶看不懂的、深沉如海的疲惫与沧桑。
镜中的倒影,缓缓开口,声音嘶哑而陌生,仿佛来自另一个时空:“你终于……来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