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雪自京城飘起,落在北境边关时,已化作撕裂皮肉的冰刀。
伽蓝寺的山门覆满冰霜,仿佛一只巨兽在凛冬中冻结的狰狞巨口。
柳青瑶踏入其中时,那股混杂着血腥、檀香与腐败的诡异气息,几乎让她窒息。
经堂之内,是人间地狱。
三百具身披袈裟的僧侣尸身,并非倒在地上,而是被整齐地悬挂在描金的横梁之上,随着穿堂而过的寒风微微摇晃,如同三百个沉默的风铃。
他们的死状一模一样——舌根被一枚粗长的铁钉贯穿,死死钉在上颚,每个人的口中,都含着一枚晶莹剔M的冰丸。
随行的锦衣卫见惯了生死,此刻也忍不住胃里翻江倒海,脸色煞白。
柳青瑶却面无表情,她踏过满地凝固的暗色血污,走到一具最矮的尸身前,那是个看上去不过十三四岁的少年僧侣。
她抬起手,用一把特制的长柄镊子,小心翼翼地从他口中取出了那枚冰丸。
冰丸入手,寒气刺骨。
她没有犹豫,将其置于掌心,用体温缓缓将其融化。
随着冰层消融,一个被封在冰核中的微小卷轴显露出来。
柳青瑶展开那张比指甲盖大不了多少的油纸,瞳孔猛然一缩。
纸上,是三个用血写成的蝇头小字:柳青瑶。
那笔迹,那熟悉的顿挫与勾挑,竟与她早年为求仕途,模仿朝中大儒笔法所写的奏折批注,有七分相似!
一瞬间,彻骨的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,比手中的冰丸更冷。
这不是简单的栽赃,这是来自过去的索命符。
她不动声色地收起冰丸,目光转向那少年僧侣冻得发紫的指尖,正欲检查,异变陡生!
就在她指腹触碰到尸体皮肤的刹那,她自己的舌根处,竟传来一阵尖锐无比的剧痛,仿佛有一根无形的烧红铁钉,狠狠贯穿了她的血肉!
剧痛来得快,去得也快,只一瞬便消失无踪。
柳青瑶闷哼一声,猛然抬头,环视着经堂四壁那些垂挂下来的巨大经幡。
经幡上,并非梵文经咒,而是用鲜血涂抹的狂乱汉字,字字都透着绝望与疯狂——“篡改轮回簿者,必遭天谴!”“逆命者柳青瑶,当入无间地狱!”
她的目光扫过这些血字,心中却无半分波澜。
轮回?
天谴?
她只信解剖刀下的真相。
地宫的入口藏在一尊大佛的莲花座下。
阴冷潮湿的甬道尽头,柳青瑶在一间密室的石台上,发现了那本传说中的《转生录》。
羊皮卷泛着陈旧的黄,封面上的金粉大字在烛火下闪着妖异的光:“逆命判官,柳青瑶。篡改生死,逆乱阴阳,今世当受万念噬心之罚。”
又是她。仿佛整个事件,就是为她量身定做的一场盛大审判。
她翻开书页,指腹在粗糙的羊皮上缓缓划过。
当翻至夹层时,她敏锐地察觉到纸面的质感发生了极其细微的变化。
她将那一页凑到烛火前,小心地保持着距离,用火焰微烘。
惊人的一幕发生了。
在原本空白的夹层上,一行被特殊药水书写的字迹,随着温度升高,缓缓浮现,墨色由浅转深:“汝非罪人,乃钥匙。”
钥匙?开启什么的钥匙?
她正欲细查,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压抑的哭声从甬道外传来。
几名幸存的僧人,用一块破旧的门板,抬着一个气若游丝的老僧奔了进来。
“大人!桑杰大师……他快不行了!”
老僧正是寺中唯一的译经师桑杰。
他被人发现时,已倒在藏经阁的血泊中,胸口中刀,生机正飞速流逝。
柳青瑶立刻上前施救,但伤口太深,已回天乏术。
桑杰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柳青瑶,喉咙里发出“嗬嗬”的声响。
他用尽最后的力气,猛地抬起手,挣扎着咬破了自己的食指,在柳青瑶冰凉的手心上,飞快地画下一个诡异的梵文符号。
柳青瑶浑身一震。
这符号她认得!
这根本不是什么梵文,而是她前世在解剖学课本上见过无数次的——人体神经传导图谱中的“痛觉通路标记”!
桑杰画完,又拼命抬起手指,指向东厢的方向,那里,挂着一幅巨大的壁画。
随即,他头一歪,彻底咽下了最后一口气。
真相的守门人,在留下最后一道谜题后,撒手人寰。
柳青瑶凝视着手心的血符,脑中电光石火。
痛觉通路……舌根的幻痛……
她立刻召集了所有残存的僧众,从中找到了那个在屠杀中幸存下来的小沙弥。
他因惊吓过度而失语,只会用恐惧的眼神看着所有人。
柳青瑶将桑杰临死前指向的方向告诉他,小沙弥的身体剧烈颤抖起来,随即迈开脚步,跌跌撞撞地将众人引至东厢一间绘有千佛图的禅房。
墙上的壁画层层叠叠,显然历经了数次修补覆盖。
而最新的一层壁画,其内容让所有人毛骨悚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