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光未亮,更夫的梆子声还在远处巷陌里回荡,带着寒意的晨风已经卷着尘土,扑打在察隐司一行人的脸上。
安平县那口被称为“主镜井”的古井,静默地矗立在村口,像一只窥探着黎明的巨眼。
井边,一个佝偻的身影早已在寒风中守候多时。
那是个年逾花甲的老人,脸上沟壑纵横,一双手粗糙得如同老树的根虬。
他就是井夫老夯。
看到柳青瑶那身刺目的绯色官袍,他浑浊的双眼先是闪过一丝恐惧,随即又被一种豁出去的决绝所取代。
“大人……”他的声音像是被砂纸磨过,颤抖而嘶哑,“您来了。”
他没等柳青瑶开口,便急切地说道:“这井不对劲!我在这打了三十年的水,捞过七十二具女尸,个个都说是投井自尽。可我……我每次背她们上来,都能摸到喉间有一道细细的勒痕!上报给县衙,却次次都石沉大海,格目上只写‘自尽无疑’四个字!”
说着,他哆哆嗦嗦地从怀里掏出一本用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破旧手记。
手记的纸页早已泛黄卷边,上面用粗陋的炭笔画着一幅幅模糊的女子面容,旁边用歪歪扭扭的字迹标注着姓名、死因和年纪。
“陈氏,投井,年二十一。”
“王家三娘,坠井,守寡未逾百日。”
一页页翻过,就是一部用鲜血和冤屈写就的安平县女性死亡史。
柳青瑶的目光一寸寸变冷,当老夯的手指停在最后一幅画上时,她的心脏猛地一缩。
那画上女子的眉眼,依稀能看出几分秀丽的轮廓,与记忆中那个十年前的身影惊人地相似。
画旁,老夯用指甲划出的字迹浸着血丝:“癸未年腊月,一位小姐……差一步……眉眼,像你。”
“咚……咚咚……”
就在此时,井下,那断断续续的敲击声再次传来,微弱,却无比清晰,像是一颗濒死的心脏在做最后的搏动。
“有人活着!”程铁衣脸色大变。
“大人,井深十余丈,瘴气深重,不可轻易下井!”锦衣卫小旗官连忙劝阻。
柳青瑶却仿佛没有听见,她一把扯过备用的绳索,动作利落地在腰间打上死结。
“我亲自下去。”她的声音平静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,“井底没有神,只有等着被救的人。”
她不顾众人惊骇的目光,提着一盏防风灯,毅然决然地翻身下井。
井壁湿滑,阴冷的寒气从四面八方侵蚀而来。
随着绳索一寸寸放下,光亮被黑暗迅速吞噬。
十丈,十一丈……当双脚触及一片坚硬的平地时,柳青瑶知道,到底了。
然而脚下并非天然的岩层,而是平整的人工石板。
她用刀鞘敲了敲,发出空洞的回响。
是暗格!
她撬开一块松动的石砖,一股混杂着药草与血腥的霉味扑面而来。
砖下,是一条仅容一人弯腰通过的狭窄地道。
敲击声,正是从地道尽头传来。
柳青瑶毫不犹豫地钻了进去。
地道尽头,赫然是一个密闭的石室。
室内四壁镶满了大大小小的铜镜,在油灯的微光下,反射出无数个柳青瑶冰冷的身影。
石室中央,一张石床上,躺着一个形容枯槁的女子。
她双目紧闭,面色惨白,手腕上一道新添的割伤还在渗着血,已然陷入深度昏迷。
在她身旁,赫然放着一面刚刚铸造完成,背部刻着“青瑶鉴”三字的崭新铜镜。
她还活着,尚有微弱的呼吸。
她就是名册上本应在昨夜“投井自尽”的李氏寡妇。
柳青瑶迅速为她处理伤口,施针稳住心脉,命人将其救出井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