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传我将令,将亡者谷所有骸骨、伽蓝寺所有证物,全部带回!在伽蓝寺旧址,我要召开一场万人公审!”
三日后,伽蓝寺废墟。
曾经的佛门净土,如今只剩下断壁残垣。
数以万计的百姓从四面八方赶来,将这片山谷围得水泄不通。
他们之中,有死难僧侣的亲人,有曾被“诵经定罪”而家破人亡的苦主,更有无数被这套邪法压得喘不过气的普通人。
高台之上,柳青瑶一身素白,面沉如水。
在她身后,是三百具从亡者谷运回的森森白骨,每一具都保持着盘膝而坐的姿势,仿佛一支沉默的亡灵军团。
“诸位!”柳青瑶的声音通过一个简易的扩音筒传遍山谷,“今日,本官要审的,不是人,而是法!是那套盘踞西北、草菅人命十数年的‘诵经定罪’之法!”
她扬起手中的牛皮卷,“这是从亡者谷祭坛下找到的《清罪律抄》!上面写着,凡入谷修行,若崩溃自戕,皆为神裁!可这三百具骸骨,每一具的颈椎都有致命的断裂伤!这不是自戕,是蓄意谋杀!”
台下一片哗然。
她又命人抬上那本被烧得半残的《转生录》,“这上面说,我是‘逆命判官’!可经过勘验,这四个字是刮去原字后重新写上,原字是——扶脉正嗣!”
她紧接着展示了药物分析的报告,以及那只可以诱发幻听的铜铃。
证据确凿,逻辑清晰。
然而,台下仍有被洗脑多年的信徒高声质疑:“妖言惑众!你这是在亵渎神明!佛法无边,岂是你一介凡人所能揣度!”
“佛法?”柳青瑶冷笑一声,眼中杀意毕现。
她从发髻上取下一根淬火的银针,在所有人惊骇的目光中,毫不犹豫地刺入自己的舌尖!
“噗——”
一缕鲜血喷溅而出,洒在那面从伽蓝寺缴获的、写满狂乱血字的经幡之上。
“看清楚了!”她忍着剧痛,字字泣血,“这,才是真实!这才是那些僧人临死前承受的痛苦!你们供奉的不是慈悲的佛法,是杀人的邪术!我柳青瑶今日在此立誓,我烧的不是经,是你们被编造的命运!”
人群彻底沸腾了!
那淋漓的鲜血,那决绝的姿态,比任何言语都更具冲击力。
许多曾被迫诵经赎罪、亲人死于“神裁”的百姓当场崩溃,他们跪倒在地,嚎啕大哭,朝着高台上的那抹白色身影拼命叩首。
“青天大老爷啊!”
“是活命判官!是活菩萨救了我们!”
柳青瑶没有理会山呼海啸般的哭喊,她猛地一挥手,下达了最后的命令:“拆毁伽蓝寺中枢‘回音塔’!”
工匠们早已待命,随着一声令下,巨大的撞木开始一下下轰击那座高耸的石塔。
此塔结构特殊,经柳青瑶测算,它就是整座寺庙精神操控的核心,一个巨大的声波放大器!
“轰隆——”
塔身倾颓,烟尘弥漫。
就在工匠清理塔基时,他们发出了惊恐的尖叫。
在塔基深处,竟然挖出了十八口巨大的铜箱!
箱子被撬开,里面的景象让所有人不寒而栗。
每一口铜箱里,都用铁链锁着一个活人!
他们衣不蔽体,形容枯槁,喉咙上都缠着粗糙的诵经绳索,有的早已疯癫,只会发出嗬嗬的怪叫,有的则奄奄一息,只剩一口气。
他们,都是多年前因质疑“诵经定罪”而被秘密囚禁的“异见者”。
柳青瑶亲自走下高台,拿起一把剪刀,剪断了缠绕在一名老者喉咙上的绳索。
她环视着那些重见天日的、扭曲而痛苦的面孔,环视着山谷中所有劫后余生的百姓,用尽全身力气,一字一顿地宣布:
“从今日起,西北诸州,禁绝以经代法、以咒定罪!凡我所辖,只认证据,只遵国法!”
“青瑶鉴!”
不知是谁第一个喊出,瞬间,山谷中爆发出雷鸣般的呼应,“青瑶鉴!青瑶鉴!青瑶鉴!”声浪排山倒海,震得整个山谷都在回响。
庆功之夜,营帐内却一片寂静。
冰雕匠人老刀躺在简陋的床铺上,耗尽了最后一丝生机。
临终前,他将一幅早已融化变形的冰雕图纸交到柳青瑶手中。
那上面,用炭笔勾勒出雪山深处的一座无名庙宇,门前立碑,上书——“沈氏宗祠”。
而在祠堂的地底,赫然刻着一副巨大而复杂的血脉图谱,图谱的中心,连接着两支早已断裂的前朝皇族分支的,正是她的名字——沈青鸾。
几乎是同一时刻,柳七郎风尘仆仆地赶到,他从怀中捧出一个布包,里面是母亲坟前的泥土,以及混在土中、半片早已褪色的婴儿襁褓。
襁褓一角,用金线绣着半朵精致的梅花。
柳青瑶从怀中取出那枚梅花铜牌,轻轻合了上去。
完美契合。
前朝皇嗣的身份烙印,再无疑问。
所有的线索,在这一刻汇聚成一条指向深渊的洪流。
夜深,柳青瑶独自站在伽蓝寺废墟的高台上,远方雪线的尽头,正有一缕微弱的晨光试图撕破黑暗。
她手中紧紧握着那个羊脂玉净瓶,瓶中的雪水冰冷刺骨。
突然,毫无征兆地,瓶中平静的雪水无风自动,泛起一圈圈细密的涟漪。
水面之上,竟慢慢映出一张模糊的人脸!
那张脸,是陆九洲!
柳青瑶瞳孔骤缩,可更让她遍体生寒的是,在陆九洲的身后,赫然站着一个身披袈裟的蒙面僧人,而那僧人手里,正静静地托着一只与乌尔丹那只一模一样的铜铃!
幻觉?还是……警告?
柳青瑶心神剧震,刚要开口召集随行的医士,想要立刻检验这瓶中之水究竟有何玄机,那水面上的涟漪却已倏然散去,复归平静,仿佛刚才的一切从未发生。
一阵山风吹过,将一片焚烧后残存的经幡灰烬,轻轻吹落在她的肩头。
像一场永远不会停歇的、来自过去的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