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句如鬼魅般盘旋于心底的自问,像是冰崖下最深邃的裂隙,瞬间吞噬了柳青瑶所有的温度。
井……
她不是罪人,亦非判官。
那她,究竟是谁的替死鬼?
这个念头如同一道黑色闪电,悍然劈开了记忆的迷雾。
姐姐沈玉柔临死前那句未尽的话语——“青瑶,若有来世,莫要再……”
莫要再什么?
莫要再替我!
“铛——”
雪峰之巅,那穿透风雪而来的第七响钟声,如同敲在柳青瑶心脏上的重锤,将她从冰冷的深渊中猛然震醒。
“是唤魂钟!”老刀摔断的腿骨处传来剧痛,脸色却因极度的恐惧而扭曲,“唤魂七响,亡者归乡!新的‘清罪’要开始了!”
柳青瑶猛地站起,身上细小的伤口迸裂开,渗出的血迹在素白的衣衫上如同绽开的红梅。
她冲出岩洞,凛冽的寒风扑面而来,刮得她脸颊生疼,却让她的头脑愈发清明。
她抬眼望向那座在云雾与风雪中若隐若现的金顶寺庙。
那里,就是一切罪恶的源头。
“走!”她的声音不大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,“去金顶寺!”
通往金顶寺的路,比亡者谷更加艰险。
但这一次,柳青瑶的队伍里,每一个人眼中都燃烧着复仇的火焰。
他们抬着受伤的老刀,护着惊魂未定的小哑弥,如同一支沉默而愤怒的利箭,直指峰顶。
然而,当他们撞开那扇厚重的朱漆山门时,迎接他们的,却是一片死寂。
寺院内空无一人。
没有僧侣,没有乌尔丹,甚至没有一丝活人的气息。
仿佛昨夜那悠远的钟声,只是一场席卷雪山的幻觉。
唯有风卷着雪粒,在空旷的庭院中打着旋,发出呜咽般的声响。
柳青瑶的心一沉,一种被玩弄于股掌之上的感觉油然而生。
她快步穿过庭院,直奔大雄宝殿。
殿门虚掩,推开的瞬间,一股极寒的白气扑面而来。
殿内,同样空空如也。
所有佛像都被搬空,蒲团与经卷也消失无踪,只剩下光秃秃的殿堂,和中央地面上,一个孤零零摆放着的羊脂玉净瓶。
那玉瓶不过巴掌大小,通体温润,瓶身被擦拭得一尘不染,与周围的萧索格格不入。
瓶口用软木塞紧紧封着,旁边压着一张小小的笺纸。
柳青瑶走上前,拾起那张薄如蝉翼的笺纸。
上面只有四个字,笔迹温婉秀丽,是她此生最熟悉的字迹。
“娘埋下的。”
轰的一声,柳青瑶的脑子彻底炸开。
她的手抑制不住地颤抖起来,几乎捏不稳那张轻飘飘的纸。
她缓缓拔开瓶塞,一股清冽的寒气混着雪水的气息溢出。
瓶中,盛着满满的、清澈见底的液体,应是山巅的寒潭雪水。
她小心翼翼地将瓶中的水倒在随身携带的银碗里,一枚被蜡封得严严实实的小小竹简,随着水流滚落出来。
蜡丸很小,显然是为了能从狭窄的瓶口中倒出而特制的。
柳青瑶用指甲剥开那层蜡封,展开那卷早已被水浸得微微发软的竹简。
熟悉的字迹再次映入眼帘,每一个字都像是烧红的烙铁,狠狠烫在她的心上。
“瑶儿,若见此信,吾已逝。不必悲伤,娘此生唯一的憾事,便是未能护你周全。”
“你非我亲女,乃沈氏托孤,于我抱养。你真正的名字,叫沈青鸾。你诞于癸未年腊月十七,当夜雷火焚宅,你父将你托付于我,只求你能平安长大。”
“你姐姐玉柔,自幼便知你身世。她常说,你是鸾鸟,不该困于浅滩。那口井,那桩婚事,本是为你而设的陷阱,是她……是她拼死替你走了一步……”
“娘无能,护不住你们姐妹。只盼你见信后,远走高飞,再莫回头。瓶中雪水,是娘每年腊月十七在你生辰之日,于此峰顶为你祈福时所取。若有来生,愿你生于寻常人家,一世安乐。”
竹简从指间滑落。
柳青瑶浑身剧震,如遭雷击,整个人僵在原地。
沈青鸾……
她终于明白,姐姐为何总在私下里唤她“妹妹”,那一声声呼唤里,藏着多少不为人知的秘密与沉甸甸的守护。
她终于明白,姐姐临终前那句“差一步”,究竟是何等惨烈的深意!
那口井,那个注定要被献祭的“新娘”,原本是她!
是姐姐沈玉柔,用自己的性命,将她从那既定的命运轨道上,硬生生推了出去!
滔天的悲恸与愤怒如火山般在她胸中爆发,几乎要将她的理智焚烧殆尽。
她猛地攥紧双拳,指甲深深嵌入掌心,用剧痛强迫自己冷静。
乌尔丹……
他布下这个天罗地网,将她引到这里,不是为了杀她,而是为了告诉她这一切!
他要摧毁的不是她的身体,是她的信念!
但她柳青瑶,不,沈青鸾的信念,岂是如此轻易就能被摧毁的?
她深吸一口气,那股混着雪水气息的寒气贯入肺腑,让她眼中的赤红渐渐褪去,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封千里的决绝。
她小心地将玉瓶和竹简收好,转身走出大殿,声音如冰棱般砸在雪地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