马蹄声绝。
风雪在踏入一片奇异的静谧区后骤然止歇,仿佛被一道无形的墙壁隔断。
眼前,是一座半掩于皑皑白雪之下的古老庙宇,青黑色的檐角如巨兽的骨骼,刺破雪层,指向铅灰色的天空。
门楣之上空无一字,只在斑驳的朱漆门柱两侧,各悬着一盏长明灯,灯火竟是幽幽的蓝色,在白日里也显得鬼气森森,将周围的雪地都映上了一层诡异的冷光。
一直沉默领路的哈日扎猛地勒住缰绳,身下的雪狼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咽,再不肯向前一步。
他那张被风霜雕刻的脸上看不出情绪,只用沙哑的嗓音低声道:“神灵之地,禁铁器。钟声一响,带铁之人,心脉自断,立时毙命。”
柳青瑶翻身下马,目光冷冽如刀。
她解下腰间佩刀,连同随行亲卫的兵刃,尽数插在雪地之中,只在宽大的袖袍掩映下,悄然将数枚用于验尸的特制银针,更深地藏入指缝间的暗囊。
她深吸一口气,踏上宗祠前的第一级石阶。
就在她足尖落下的刹那,脚下的石板竟微微下陷了寸许。
死寂的空气中,一段诡异的旋律凭空响起,如泣如诉,在空旷的雪原上回荡。
那调子无比熟悉,正是她穿越而来后,母亲柳氏哄她入睡时,时常哼唱的江南小调。
然而此刻,这本该温情的摇篮曲,每一个音符都被拉长、扭曲,像是从生锈的铁器上刮过,夹杂着刺耳的金属震颤声,直往人骨髓里钻。
这声音,不是来自外界,而是直接在她脑中奏响!
柳青瑶心头一凛,并未慌乱。
她循着那无形之声的牵引,推开了那扇沉重的无字庙门。
门内并非殿堂,而是一条笔直向下的幽深地道。
她拾起一盏幽蓝长明灯,毫不犹豫地走了进去。
地道尽头,豁然开朗。
一座宏大的地下宫殿呈现在眼前,寒气逼人。
大厅中央,赫然矗立着十二尊与真人等高的冰雕,每一尊都披着鲜红的嫁衣,戴着精致的花冠,脖颈上,都挂着一枚一模一样的梅花铜牌。
而那十二张冰雕的面容,从青涩到成熟,竟是她柳青瑶在不同年龄段的模样!
它们仿佛是她一生的镜像,沉默地、冰冷地注视着她,等待她成为第十三尊。
柳青瑶的目光越过这些冰雕,死死锁定在最深处的祭坛之上。
坛上,只摆放着一口古朴的青铜巨钟,钟体遍布着繁复而诡异的铭文。
她走上前,借着灯火,一字一句地辨认着钟身上那行最大的篆字。
“启血门,需双祭——判官归位,将军断情。”
判官,是她这个“逆命判官”。将军……陆九洲!
原来这所谓的唤醒,从一开始就是一场为他们二人量身定做的献祭!
她强压下心头的杀意,将灯凑近钟体,细细勘察。
当她的目光扫过钟的内壁时,瞳孔骤然收缩。
钟的内壁之上,并非光滑一片,而是以一种奇特的螺旋结构,密密麻麻地内嵌了十八枚微型铜铃!
那排列方式,竟与伽蓝寺那座作为声波放大器的回音塔核心构造,完全一致!
一个骇人的念头在她脑中炸开。
她终于明白了!
这世上根本没有什么前世记忆,没有什么血脉诅咒!
所谓的“唤醒血脉”,不过是利用这套精密的声波共振装置,针对特定人群——那些体内留存着某种遗传性神经敏感特质的沈氏后人——进行高频声波刺激,诱发他们大脑皮层产生强烈的、被误认为是“前世记忆”的幻觉与幻听!
这钟,就是一台针对血脉的、精准的精神酷刑仪器!
就在此时,一阵几不可闻的脚步声从祭坛后方的暗道中响起。
柳青瑶猛然回头。
陆九洲一身玄色飞鱼服,从黑暗中一步步走出。
他的眼神空洞而茫然,那张素来冷峻如冰的脸上,此刻写满了挣扎与痛苦。
他手中紧紧握着他的佩刀“惊蛰”,刀尖在幽蓝的灯火下泛着寒光,笔直地指向她的心口。
“他们说……是你。”他低声开口,声音嘶哑得如同被砂纸磨过,“你说过,只信证据……可我现在听见了千百个声音,都在我脑子里,一遍又一遍地喊你的名字。”
他的每一个字,都像是在用尽全身力气与某种无形的力量抗衡。
柳青瑶没有动。
她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,疼得几乎无法呼吸,但她的眼神却依旧冷静得可怕。
她缓缓从怀中取出那个羊脂玉净瓶,轻轻放在自己与陆九洲之间的地面上。
而后,她屈起手指,以一种独特的韵律,在那温润的瓶身上轻轻敲击起来。
“叮……叮叮……叮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