银针抽出，末端呈现出一种奇异的焦黑色。
高温灼伤！
柳青瑶霍然起身，逐一查验。
九具尸体，无论死因如何，她们的咽喉，无一例外，全都有被高温蒸汽瞬间封闭声带的痕迹！
她们不是无声地死去，而是被残忍地剥夺了呼救的权利！
“挖！”柳青瑶的声音嘶哑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，“给我掘地三丈，把这里翻过来！”
亲卫们不敢怠慢，立刻动手。
很快，在“天枢”棺的正下方，一个被巨石封死的墓道入口暴露了出来。
撬开巨石，一股陈腐到极致的空气涌出。
柳青瑶提着灯，第一个走了进去。
墓道不长，尽头是一个小小的石龛。
一个干瘦的老人蜷缩在石龛的角落里，形如枯骨，双眼是两个空洞的黑窟窿，手中却死死地攥着一个磨得光滑的铜钟槌。
他听见脚步声，浑浊的眼珠转向柳青瑶的方向，嘴唇翕动着，发出梦呓般的喃喃：“我敲了六十年钟……只为等一个不来的人……她说，若听见九棺同鸣，就让钟声……断。”
“她是谁？”柳青瑶急声追问。
老人只是茫然地摇头，似乎神志早已不清。
他摸索着，却将一把冰冷、沉重的青铜钥匙，硬塞进了柳青瑶的手心。
那钥匙的触感，冰冷如骨。
“钥匙……开门……”
他只说了这几个字，便头一歪，彻底没了声息。
柳青瑶握紧那把钥匙，在石龛的另一侧，找到了一个与钥匙孔完全吻合的石门。
钥匙插入，转动。
石门之后，是一间更为幽深的地底密室。
一股腐烂的苔藓与血腥味混合的气味扑鼻而来。
微弱的灯火下，一个瘦骨嶙峋的身影正趴在地上，疯狂地啃食着墙角的青苔。
听到门开的声响，那人猛地抬起头。
刹那间，柳青瑶如遭雷击，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凝固了。
那张脸！
苍白、肮脏，布满了细小的伤痕，可那眉眼，那轮廓，分明就是她自己！
甚至比铜镜中的她，更像那个刚刚从二十一世纪穿越而来时，带着迷茫与惊恐的“柳青瑶”！
“你……”柳青瑶的声音艰涩无比。
“我们是‘备选’。”那个女孩，或者说女人，嘶哑地开口，声音像是被砂纸磨过，“你死了，我就能出去，做人。可我不敢死……也不敢活。”
她颤巍巍地站起身，指向身后斑驳的石壁。
墙上，刻满了密密麻麻的“正”字。
“每一次你升堂破案，我们就挨一刀，在这里记一笔债。”她的眼神空洞，语气却无比平静，“你说一句‘公道自在人心’，他们就割掉我们一根手指，说你话太多，要给你教训。”
她突然疯了般地扑向柳青瑶，却在离她一步之遥的地方轰然跪倒。
她死死地抓住柳青瑶的衣角，浑浊的眼中，终于流下两行黑色的泪。
“可我……我还是盼着你能赢……因为我夜里做梦，总是梦见你抱着我哭，说……说‘对不起，我来晚了’……”
柳青瑶再也支撑不住，双膝一软，跪倒在她面前，将这个瘦弱到仿佛一碰就碎的“自己”紧紧拥入怀中。
“对不起……”她的泪水决堤而下，滚烫地滴落在女孩冰冷的颈窝，“我来晚了。”
泪水滴落的刹那，无数破碎、尖锐的画面，如同决堤的洪水，轰然冲入她的脑海！
十次在冰冷的产床上啼哭、十次被尖锐的银针剜去双眼、十次在窒息的痛苦中挣扎……那些不属于她的记忆，那些被深埋的、属于另外九个“柳青瑶”的临终残响，在这一刻，与她的灵魂轰然共鸣！
她终于明白了。
什么超越时代的法医知识，什么冷静缜密的逻辑推理……她最大的金手指，从来不是来自21世纪的灵魂，而是这具身体里，层层叠叠、积攒了十世的，对死亡最极致的感知！
她扶着已然虚脱的九娘，一步步走出地宫，重新回到那九口黑棺之前。
日光刺眼，她却觉得浑身冰冷。
“封棺！将所有证物……”
她的话还未说完，一个温润如玉，却带着一丝悲悯的声音，从坑边传来。
“青瑶，辛苦了。”
柳青瑶猛然抬头。
废墟之上，裴景行一袭白衣，纤尘不染，宛如谪仙。
他身后，是数十名手持火把、神情肃杀的东厂番子。
他看着柳青瑶，看着她怀里的九娘，眼神悲悯得像是在看两件有瑕疵的艺术品。
“你是唯一成功的容器。其余的……皆为残次品，当焚以净世，免得污了轮回。”
他轻轻一挥手。
“点火。”
数十支火把被掷入坑中，带着松油的火焰轰然燃起，瞬间舔舐上冰冷的铁棺。
就在那火焰即将吞没一切的瞬间，柳青瑶猛地摘下九娘腕上的那只银镯，戴回了她满是伤痕的手腕上，而后用尽全身力气，发出一声响彻天地的嘶吼：
“你们烧的是尸体？不！你们烧的是证据！”
话音未落，异变陡生！
“嗡——嗡——嗡——”
那九口被烈焰炙烤的铁棺，竟齐齐发出低沉雄浑的嗡鸣，一声接着一声，仿佛九头沉睡的巨兽被同时唤醒，用它们不甘的怒吼，回应着她的控诉！
废墟之上，裴景行那悲天悯人的神情终于有了一丝裂痕，他漂亮的瞳孔骤然收缩，死死地盯着坑底那个浴火而立的身影，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，低声自语：
“开始了……她听见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