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声音甚至还未消散于风雪,京畿大地便先一步给出了回应。
轰隆——
并非雷鸣,而是来自大地深处的怒吼。
自柳青瑶踏出雪山的那一刻起,京畿地动,三日不息。
初时只是轻微的摇晃,百姓以为是寻常地龙翻身,可当这震动连绵不绝,由弱转强,整个京城都陷入了恐慌。
钦天监的官员跪在观星台前,磕破了头也算不出个所以然,只道是星轨错乱,异象将生。
第三日黄昏,最猛烈的一次震动过后,惊变陡生。
坐落于皇城之东,守卫着大明龙脉的太庙,其东南角的偏殿——一座平日里鲜有人至的配殿——竟从中断裂,坍塌的地面下,赫然是一个深不见底的巨坑!
尘埃与烟雾弥漫中,九口漆黑如墨的铁棺,仿佛被一只无形巨手托举,自地底岩层中缓缓浮现,最终以一种诡异的姿态,悬停于深坑之中。
消息传出,朝野震怖!
禁军第一时间封锁了现场,可那九口棺材的模样,早已通过无数张惊恐的嘴,传遍了京城的大街小巷。
通体玄铁,不见一丝接缝,仿佛天外陨铁一体浇筑而成。
最骇人的是,每一口棺材的棺盖之上,都用赤金熔铸着同一行张扬狂放的铭文:
“待吾女青瑶来启。”
柳青瑶!
当这个名字与太庙地下的九口妖棺联系在一起时,整个大明官场都炸了锅。
弹劾的奏疏如雪片般飞向御前,指其为妖孽,祸乱国本。
而民间,却有截然不同的流言四起——“天降判官,以棺镇邪”、“亡者代言人,奉天命而来”……
柳青瑶本人,则是在返回京城的官道上,被陆远洲亲率的锦衣卫拦下的。
他没有说一句废话,只递上一份内阁与司礼监共同签发的紧急密令,以及一张由现场画师描摹的棺阵草图。
柳青瑶的目光落在图上,呼吸骤然一滞。
那九口铁棺,赫然是按照北斗七星之形排列,另有两口分列左右,呈辅弼之势。
这方位,这布局,与她在雪山地宫穹顶所见的那副西北星图,分毫不差!
锁眼之处,正是太庙!
“我需要进去。”她抬起头,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。
陆远洲深深地看着她,那双向来幽深如潭的眸子里,翻涌着外人看不懂的惊涛骇浪。
他只点了点头,沉声道:“我在外面。”
太庙偏殿,已成一片废墟。
柳青瑶越过层层禁军,独自一人走到了深坑边缘。
刺骨的阴寒之气从坑底扑面而来,带着泥土与铁锈的腥气。
她俯瞰着那九口静静悬浮的铁棺,它们就像九个沉默的巨兽,蛰伏于此,只为等她一个。
没有犹豫,柳青舟顺着绳梯,缓缓降入坑底。
当她的靴尖踏上坚实的土地,周围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。
她伸出手,指尖带着一丝几乎不可察觉的颤抖,轻轻触碰向为首的那口“天枢”之棺。
冰冷、坚硬。
就在她指尖触碰到那“瑶”字铭文的刹那,一阵尖锐的刺痛自指尖传来,仿佛被针扎了一下。
“咔……嚓……”
一声轻微的机括转动声响起,那重逾千斤的棺盖,竟在无人推动的情况下,自行向一侧缓缓滑开。
没有腐臭,只有一股奇异的、混合着药草与寒冰的冷香。
柳青瑶强压着擂鼓般的心跳,探头向内望去。
棺中,静静地躺着一具女尸。
她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囚服,面容安详,仿佛只是睡着了。
那张脸,柳青瑶再熟悉不过——正是她如今这具身体三十岁时的模样,只是眉宇间多了几分她所没有的沧桑与疲惫。
女尸的心口,端端正正地插着一柄三寸短刃,乌黑的刀柄上,用银丝镶嵌着两个小字:替壹。
柳青瑶的瞳孔,在一瞬间缩成了针尖。
她没有去碰那具尸体,而是转身走向第二口、第三口……
棺盖应指而开,一具又一具与她容貌分毫不差的尸体,呈现在她眼前。
二十八岁,死于溺水,口鼻间塞满了淤泥,铭牌:替贰。
二十五岁,死于绞刑,颈骨断裂,铭牌:替叁。
每一具尸体,都仿佛是她在某个平行时空里的另一种结局,记录了她从三十岁到十岁,所有可能的人生。
当她打开第七口棺材时,她的动作终于停住了。
棺中是一个约莫十五六岁的少女,面容青涩,死于心脉寸断的内伤。
而在少女纤细的手腕上,戴着一只小巧的银镯,款式老旧,却擦拭得锃亮。
镯子的内侧,清晰地刻着四个歪歪扭扭的小字:瑶姐百日锁。
柳青瑶的脑中“轰”的一声,仿佛有什么东西轰然炸裂。
这只镯子……是她五岁那年,在沈家后院玩耍时,不慎丢失的!
她曾为此哭闹了三天,是她对那个所谓的“家”,为数不多的温暖记忆。
这不是模仿!
是复制!是……替代!
她们曾经活过,痛过,最后,代替她死在了这里。
一股滔天的寒意与怒火,从她的胸腔中喷薄而出。
她猛地跪倒在地,颤抖着从袖中取出那枚特制的验尸银针,探向那少女心口的皮肤。
她没有去验致命伤,而是将银针精准地刺入了尸体的咽喉软骨组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