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言既出,四野俱静。
风雪仿佛都在这一刻为之屏息,只余下察隐司亲卫们沉重的呼吸声。
他们看着自家大人那张被雪光映得苍白却决绝的脸,没有半分迟疑,轰然应诺:“遵命!”
皇城正南,禁军校场。
这里本是大明最威严肃杀之地,此刻却被十座临时搭建的简陋灵坛占据。
十具用白布覆盖的尸体,在万千禁军与闻讯而来的百姓注视下,一字排开,如同一道触目惊心的伤疤,烙印在京城的皑皑白雪之上。
柳青瑶一身素缟,立于灵坛之前。
她没有看对面如临大敌的禁军统领,也没有看远处神情复杂的裴景行,她的目光,只落在京城无数惊疑、愤怒、或是麻木的百姓脸上。
“诸位可知,她们是谁?”
她声音清冷,却借着风势,清晰地传遍全场。
无人应答。
柳青瑶探手,猛地掀开第一具尸体上的白布。
那张与她一般无二的面容暴露在天光之下,死寂而安详。
紧接着,她取出一柄银质小刀,在所有人惊骇的目光中,轻轻划开那尸体额头正中的皮肤。
皮肉翻卷,露出的却不是血肉,而是一个已经与骨骼融为一体的暗红色烙印——半朵残缺的梅花。
“她,是替身。一个为我而死的‘残次品’。”
她走向第二座、第三座……
一具具面容相同的尸体,一个个深藏皮下的烙印,如同最残忍的罪证,被她亲手揭开,呈现在世人眼前。
九具尸体,九朵残缺的梅花。
最后,她回到中央,指着自己颈后,那里,一朵完整的梅花印记若隐若现。
“而我,是那个唯一的‘成功品’。”
她缓缓举起右手,腕上那只曾属于九娘的银镯,在惨淡天光下闪烁着微光。
“这镯子,叫‘百日锁’,是我五岁时丢失的。可它,却出现在了其中一具尸体的手腕上。”她的声音陡然拔高,字字泣血,“这不只是我的命!是十个活生生、有名有姓的女人,用她们被偷走的人生、被剥夺的声音、被碾碎的尊严,换来的一个真相!”
“你们说我是天降判官,是亡者代言人?可天命为何从不让她们为自己开口说一句话!”
“她们也曾想活!”
这五个字,如同一柄重锤,狠狠砸在每一个百姓的心头。
人群中,死寂被打破了。
一个满脸皱纹的老妇人,颤巍巍地从怀中取出一块漆红的贞节牌位,那是她守寡三十年换来的荣耀。
她看着灵坛上那些与柳青瑶一般无二的冰冷面容,浑浊的双眼流下泪来,猛地将牌位狠狠砸在地上!
“这荣耀,俺不要了!”
“砰!”
一声脆响,仿佛点燃了引线。
“我女儿死于非命,官府只说是失足落水,连仵作都不肯细看!”
“我妹妹被夫家活活打死,只因她不肯为病重的小叔子‘冲喜’!”
无数被压抑的、无处申诉的怨与恨,在这一刻轰然爆发。
一块又一块象征着枷锁的牌位被焚烧,被砸碎。
人群开始涌动,他们不再是麻木的看客,他们的眼中燃起了火焰,口中高呼着同一个名字:
“青瑶鉴!青瑶鉴!”
他们要的不是神明,而是一面能照见冤屈的镜子!
“镇压!全部给本督镇压!”裴景行终于色变,他麾下的东厂番役如狼似虎地扑上。
然而,数辆装满了秽物的粪车不知从何处冲出,恶臭熏天的车阵瞬间堵死了街口。
柳青瑶的亲信小蝉,一身劲装,立于车顶之上,振臂高呼:“察隐司办案,阻拦者,皆为同党!她们也想活!”
混乱之中,柳青瑶的身影已如鬼魅般消失在人群背后。
太庙地库,第三重石门前。
柳青瑶将那枚从裴景行袖中滑落的梅花铜牌按入凹槽,纹路分毫不差。
沉重的石门应声而开,一股比停尸房更阴冷、更古老的气息扑面而来。
室内幽暗,唯有中央一座黑石祭坛,其上悬浮着一个巴掌大的温润玉匣。
匣中,一团鸽血般的红光,正如同活物的心脏一般,规律地跳动着。
祭坛旁,静静地立着一个青铜面具,古朴而诡异。
“吾女归来,判官归位。”
百人齐语般的混杂之声,从面具之后幽幽传出,带着蛊惑人心的威严。
柳青瑶一步步走近,指尖颤抖着,触碰向那冰冷的玉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