是那个哑女,小烛。
她画得极为专注,小小的泥板上,画面混乱不堪,却又透着一种诡异的规律:七朵血色的梅花,环绕着一口深不见底的黑井,井底,坐着一个戴着镣铐的女人,女人手中,捧着半块破碎的玉珏。
柳青瑶心中一动,不动声色地走过去,从发间抽出一根磨得极细的银针,在小烛的彩泥画上轻轻一划。
彩泥裂开,一道浅浅的划痕下,竟露出底层用硬物刻下的暗记。
那是一幅极其复杂、由无数线条和节点构成的图谱,赫然是失传的《影中录》残页上记载的——神经传导与记忆关联图!
柳青瑶的心沉了下去,她蹲下身,用尽可能温和的声音低语:“这些,是谁教你画的?”
小烛的身子猛地一僵,她抬起头,那双清澈的眼睛里瞬间蓄满了泪水。
她指了指自己的耳朵,又摇了摇头,表示自己听不见也说不出。
随即,她颤抖着伸出沾满彩泥的手指,指向钦天监那座最高的、终年云雾缭绕的摘星塔。
而后,她在泥板上,用尽全身力气,刻下了两个字。
“听梦。”
当夜,子时。
柳青瑶如一道青烟,潜入了钦天监深处的梦录房。
这里是整个皇宫最机密、也最诡异的地方。
房中,一个干瘦的老吏独坐灯下,正是那个被称为“梦守人”的老葛。
他双耳塞着厚厚的棉絮,仿佛隔绝了尘世的一切声响,然而他的手却轻抚在一张特制的宣纸上,另一只手握着笔,随着手掌的微颤,在纸上飞速记录着什么。
他在记录皇帝的呓语。不是用耳朵听,而是用手“听”。
柳青瑶悄无声息地绕到他身后,目光落在他手边的一本残破册子上。
那册子似乎是他的私人笔记,封皮上写着“心语拾遗”。
册子的一角,夹着一片早已干枯发黑的梅花花瓣。
在花瓣的背面,用极小的字迹写着一个日期——赫然是沈玉柔在宫中“病逝”的那一天。
柳青瑶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她趁老葛换纸的间隙,用银针悄然挑下那片花瓣的一角,迅速退回暗处。
她将那片薄如蝉翼的碎瓣贴于唇边,轻轻呵了一口热气。
刹那间,一股毫无征兆的剧烈心悸,如同电流般窜过她的四肢百骸!
耳边,仿佛响起了一个女人临终前微弱至极、却又充满不甘的低语,那声音穿越时空,直接响在她的脑海深处。
“别信……他说的……我不是死的……”
不是病逝!是被害!
柳青瑶猛地握紧手中的银针,冰冷的针尖刺入掌心,剧痛让她瞬间清醒。
她终于明白,这片梅花,经过特殊的药剂浸泡,不仅承载了秦观澜想要传递的情绪,更阴差阳错地,封存了沈玉柔死亡瞬间最强烈的感知残响!
她返回察隐司,径直走向那幅《梦谳图》的复制品。
她没有再看,而是直接将火折子丢了上去。
“哗——”
烈焰升腾,瞬间吞噬了画卷。
火光熊熊,映照在对面的白墙之上,随着火焰的跳动,墙上的光影竟发生了一种奇异的扭曲和重组!
一幅隐藏的影像,赫然浮现!
画面中,年轻的皇帝跪在先帝的灵前,神情痛苦而迷茫。
他的耳边,一个低沉的声音正在蛊惑:“前朝妖妃之血脉,乃判官之相,克君之命……诛杀此判官,方可续你十年阳寿。”
而在画面的角落,一道模糊不清的身影,正背对着观者,手中把玩着几枚黄铜骰子。
那人宽大的袖口上,绣着一朵若隐若现的钦天监云纹。
柳青瑶死死盯着那片光影,直到火焰渐渐熄灭,一切重归黑暗。
良久,她转过身,对身后脸色惨白的小满低声说道:
“他们想让我死在一场被精心设计的梦里?”
她的嘴角,勾起一抹冰冷至极的弧度。
“可我现在知道了——梦会骗人,但烧过的纸,不会。”
风,从洞开的窗户吹入,将案上的余烬吹起,如黑色的蝴蝶,飘向北方星台的方向。
那里,灯火彻夜未熄。
秦观澜负手而立,将一枚刚刚从卦盘中取出的、刻着“青瑶”二字的黄铜骰子,重新投入了那片混沌的星辰轨迹之中。
回到灯下,柳青瑶眼中再无半分迟疑,只剩下解剖刀般的冷静与锋利。
她看向小满,声音不大,却字字千钧,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。
“把老葛所有的梦录手稿都找来。从现在起,你什么都不要做,仿照他的笔迹,将陛下这三个月来的所有梦境,一字不差地,给我重新誊写一遍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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