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死寂并未持续太久。
三日后,一道新的圣谕如寒冰般传遍京城,字里行间再无半分博弈的余地。
——察隐司主官柳青瑶,妖言惑众,以邪术入朕梦魇,构陷忠良,即刻起禁足于司内,听候发落。
谕令一下,原本只是监视的禁军,甲胄铿锵,长戟如林,瞬间将整个察隐司围得如铁桶一般,水泄不通。
坊间流言四起,从最初的“女青天”变成了“妖女惑君”,百姓们被这突如其来的天威吓得噤若寒蝉,再不敢于门前聚集。
那场轰轰烈烈的“癸未新令”带来的短暂曙光,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,瞬间掐灭。
察隐司内,一片死寂。
柳青瑶却像是没听见外界的风雨,她闭门不出,将自己关在了冰窖般的证物房里。
一张巨大的冰案上,平铺着那幅《梦谳图》的精准复制品。
小满遵照她的吩咐,用四枚沉甸甸的梅花纹铜牌,将画卷的四角死死压住。
画中,皇帝枯坐于龙床,面容惊恐,而床边,一朵巨大的血色莲花正妖异地绽放。
柳青瑶的指尖,覆着一层薄薄的冰霜,缓缓抚过那朵血莲。
她的动作极其缓慢,像是在用指腹的触觉,读取着画师每一笔的力道与情绪。
当她的指尖划过莲心最深处那一点殷红时,一种极其微弱、却清晰无比的异样感,自指腹传来。
不是画纸的粗糙,也不是颜料的凝滞,而是一种……仿佛触碰到活物肌理般的细微颤动。
那花瓣的纹路!
柳青瑶瞳孔骤缩,猛地从怀中取出那片被泪水浸透的襁褓残片!
那上面,姐姐沈玉柔用针线绣出的半朵枯萎梅花,其花瓣脉络的走向、针脚的疏密,竟与画中血莲的纹路,在某一处细节上,严丝合缝地重叠!
这不是巧合!
她霍然起身,取来一瓶特制的勘验药水,小心翼翼地滴在画卷上一处看似无意的焦痕上。
那是画师为了营造古旧感,故意用熏香烫出的痕迹。
“滋啦——”
药水浸染,那片焦黑区域的纸张纤维,竟像是干涸的海绵遇到了水,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缓缓鼓胀起来。
它们在舒展,在蠕动,仿佛拥有了生命,在冰冷的案面上,做着无声的呼吸。
就在那纤维的缝隙之间,一行用特殊药剂写就、遇水方才显形的极淡墨迹,如鬼影般浮现。
字迹颤抖,满是压抑的痛楚。
“梦见你时,我也在痛。”
柳青瑶的心脏被这行字狠狠攥住,几乎窒息。
她猛然醒悟!
这根本不是皇帝一个人的梦!
这梦境不是凭空捏造,更不是什么鬼神托梦!
这是有人,用一种她无法想象的手段,将沈玉柔临终前最痛苦的记忆碎片,像种子一样,种进了皇帝的梦里!
是谁在导演这场“通灵”大戏?
“陆九!”她声音发寒,厉声喝道。
一道黑影无声地出现在门边。
“潜入太医院,查清陛下近三个月所有起居录,特别是安神熏香的用药记录,我要精确到每一味药材的出处和配比!”
陆九的身影一闪而逝。
不过半日,他便带回了结果,脸色是前所未有的凝重。
“主官,查到了。陛下近三个月所用的安神香,皆由钦天监特供,名为‘静神引’。成分中,有两味药极为罕见——‘夜交藤灰’与‘鬼臼汁’。”
柳青瑶眼中寒光一闪:“《本草集注》记载,二者单独使用皆为安神良药,但若按三比一的比例混合,燃其烟雾,可致幻,并无限放大吸入者潜意识中的联想与恐惧。”
“不止于此!”陆九压低声音,从怀中取出一个油纸包,缓缓打开,里面是一撮灰白色的粉末,“属下买通了药渣房的小太监,这是香灰的残渣。我依主官所授之法检验,在这香灰之中,检测出了微量的……骨粉。”
柳青瑶的目光瞬间锐利如刀:“谁的?”
陆九喉结滚动了一下,艰难地吐出那个名字:“经与伽蓝寺地坛中留存的残骨样本比对,吻合。是……沈玉柔的。”
真相的最后一块拼图,带着血淋淋的恶意,轰然合上。
秦观澜!
那个看似与世无争、守望星辰的钦天监监正!
他以故人遗骨为引,借药物催化,将一段被刻意扭曲的悲恸记忆,精准地植入了帝王的梦境。
再经由御用画师之手,将这被操控的梦境具象化为《梦谳图》,最终,成就了这一场栽赃陷害、置她于死地的“天谴之证”!
柳青瑶深吸一口气,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。
她必须找到那个画师,那个能将梦境如此精准复刻的人。
她换上一身不起眼的灰布衣,避开禁军的眼线,悄然潜出察隐司,径直来到钦天监高耸的观星台外。
墙角下,一个瘦小的身影正蹲在地上,用各色彩泥涂抹着什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