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九的声音像一柄淬了冰的锥子,瞬间刺破了柳青瑶脑中紧绷到极致的弦。
春嬷!
那是沈府的老人,是姐姐沈玉柔的乳母,也是这世上唯一可能还珍藏着姐姐旧日时光的活化石。
她来不及细想,身形已化作一道残影,掠过惊愕的小烛,冲出偏院。
寒风灌入肺腑,带来一阵刀割般的刺痛,可她浑然不觉,心中只剩下一个念头——不能让她死!
至少,不能让她带着秘密死去!
察隐司最隐秘的后堂,药味与血腥气混杂在一起,沉重得令人窒息。
春嬷干瘦地躺在榻上,浑浊的眼睛费力地张开一条缝,在看到柳青瑶的那一刻,那条缝隙里竟迸发出一丝回光返照般的光亮。
“二……小姐……”她的声音细若游丝,仿佛随时会被死神掐断。
柳青瑶疾步上前,半跪在榻边,一把抓住她冰冷枯瘦的手,一股精纯的内力毫不吝惜地渡了过去,试图为她续上一口气。
“嬷嬷,是我,我在。”她的声音沉稳,带着法医面对危重者时特有的镇定。
春嬷的手剧烈地颤抖起来,反手死死攥住柳青瑶,指甲几乎要嵌进她的肉里。
“小姐……大小姐她……”
柳青瑶心头一紧:“姐姐她如何?”
春嬷浑浊的眼泪滚滚而下,每一滴都像滚烫的烙铁,烫在柳青瑶的心上。
她喉咙里发出“嗬嗬”的声响,用尽最后一丝力气,断断续续地吐出了那个颠覆一切的真相。
“大小姐……当年没死……是秦大人……秦观澜……他用了南疆失传的‘替命蛊’,换了魂……”
柳青瑶的血液在这一瞬间仿佛凝固了。
换魂?
荒谬!
可春嬷濒死的眼神,却不带半分虚假。
“他说……他说小姐命格太硬,与国祚相冲,要为她‘换命格’,让她以另一种方式活下去……可他骗了我们……他把小姐的魂,锁进了地宫……”
春嬷的呼吸越来越急促,她死死盯着柳青瑶,眼中满是恐惧与哀求。
“他说……小姐的天命,由您来走。您……您每一次声名鹊起,每一次屡破奇案……那份荣耀与气运,都会通过蛊虫……化作最剧烈的痛苦,在地宫里……在她身上……轮回一次……”
“轰——”
柳青瑶的脑海中仿佛有惊雷炸开,整个世界在瞬间分崩离析。
原来,这不是植入记忆,这是真实的共感折磨!
她一路披荆斩棘,从女衙役到察隐司主官,她以为的每一次胜利,每一次为正义发声,都变成了刺向姐姐沈玉柔的最恶毒的刑罚!
那些她自以为是的荣光,在看不见的地宫深处,竟是姐姐日复一日、永无止境的炼狱!
“他还说……‘若妹妹不成器,我就回来’……”春嬷的声音已经微不可闻,瞳孔开始涣散,“可……可她回来后……就被关得更深了……每天……每天……都要梦见你……死一次……”
话音未落,春嬷攥着她的手猛地一松,头颅无力地垂向一旁,气绝身亡。
柳青瑶僵在原地,如同一座被闪电劈中的石雕。
那句“每天都要梦见你死一次”,像一根淬毒的冰针,扎进了她的灵魂深处。
胜利的甜美,在这一刻化为了最苦涩的毒药。
她引以为傲的法医知识,她赖以生存的逻辑推理,她所做的一切,都不过是秦观澜手中,用以折磨姐姐的工具!
一股前所未有的暴怒与寒意,从她的脊椎一路冲上天灵盖。
她缓缓站起身,眼中再无半分平日的冷静,只剩下焚尽一切的滔天杀意。
她转身,一字一句,声音冷得像是从九幽之下传来:“陆九,备车,入宫!”
午门外,寒风凛冽。
柳青瑶一袭黑衣,手捧一卷白绢,昂首而立,却被一排如林的长戟死死拦住。
“圣上有旨,察隐司主官柳青瑶禁足期间,不得面圣!”为首的禁军统领声如洪钟,不带一丝感情。
“让开。”柳青瑶的声音不大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。
“放肆!柳青瑶,三法司会审,已依《梦谳图》拟定死罪诏书,陛下梦中有警,不日即将颁下,你还敢在此咆哮公堂!”一名闻讯赶来的御史厉声呵斥。
“梦?”柳青瑶嘴角勾起一抹极尽嘲讽的弧度,“好一个梦!”
她猛地展开手中白绢,对身后的小满喝道:“投影!”
小满迅速架起一面巨大的铜镜,利用夕阳的余晖,将七幅小烛画出的彩图,精准地投射到白绢之上!
七幅看似混乱的图画,在光影中层层叠加,竟奇迹般地组合成了一幅完整而诡异的星阵图!
柳青瑶冰冷的目光扫过在场所有惊愕的官员,厉声道:“诸位大人看清楚了!此图,与钦天监珍藏的北斗七星棺位图,与我沈氏宗祠密室中的星图,分毫不差!你们说这是天谴?可这图案百年未变,请问是哪路神仙如此懒惰,百年来只会用同一套剧本杀人!”
她话音未落,随手从袖中取出一只小巧的熏香炉,点燃。
一股极淡的、混合着夜交藤与鬼臼的异香,随风飘散。
在场官员猝不及防,吸入微量烟气。
不过片刻,便有几名心神不坚的官员脸色大变,眼神迷离,开始喃喃自语。
“井……井底好冷……有梅花……”
“别烧了……救我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