察隐司的停尸房,今夜的空气比往常更加凝重。
那些所谓的“客人”,并非血肉之躯,而是一件件承载着二十年沉冤的冰冷证物,被整齐地摆放在铺着白布的长案上。
它们是北疆战俘营送还的、属于柳青瑶母亲沈氏的最后遗物。
烛火摇曳,将柳青瑶孤身一人的影子投在惨白的墙壁上,拉长,扭曲,仿佛一个沉默的问号。
她的目光,最终落在那支断裂的金簪上。
簪身是镂空的祥云纹,工艺精湛,但此刻,断口处的狰狞远比它的华美更引人注目。
柳青瑶没有理会断口,而是将簪尾置于油灯的微光下,指尖轻轻一拨,一截比绣花针还要细上几分的暗藏铜丝,竟从簪尾的暗槽中弹了出来。
这铜丝的韧度和长度,绝非寻常装饰,分明是用于穿刺后,在颅内进行精细固定或牵引的工具。
柳青瑶取出那幅随身携带的母亲画像,缓缓展开。
画中女子温婉娴静,眉眼间与她有七分相似。
她用指腹轻轻抚过画中人云鬓间一处刻意留白、并未绘上任何发饰的空缺,声音低沉得如同自语,又像是在对画中人许下迟到了二十年的承诺。
“你说过,这支簪子断了,就是我该回来的时候。”
话音未落,窗外忽然卷起一阵阴冷的风,将几缕自钦天监方向飘来的、细碎的灰烬吹了进来。
那灰烬落在案头,竟久久不化,仿佛带着秦观澜未散的执念,又像是无数亡魂凝结而成的霜雪。
一夜无话。
翌日清晨,天光乍破。
陆九的人在城西乱葬岗的一口薄棺中,找到了奄奄一息的小霜。
被发现时,她十指的指甲已完全开裂,血肉模糊,掌心却死死攥着半片被指甲划得不成样子的棺材内板,仿佛那是她唯一的救命稻草。
柳青瑶亲自为她处理伤口。
当她用温热的药巾擦拭小霜的口腔时,指尖敏锐地触到了一处异常——她的舌根下,有一条早已愈合、却依旧能摸出轮廓的细微缝合疤痕。
这是“缄口钉”的痕迹。
一种极其歹毒的宫廷秘术,用特制的银钉穿透舌根,再以药线缝合,使人终生无法清晰吐字,以此保守最见不得光的秘密。
柳青瑶的心沉了下去。
她为小霜敷上能活血化瘀、舒缓喉舌的温药,动作轻柔得如同对待一件稀世珍宝。
她俯下身,在她耳边用几不可闻的声音说道:“别怕,已经没事了。你想说的,我会听。”
也许是这句话触动了心弦,也许是那温暖的药力起了作用,小霜紧绷的身体终于有了一丝松懈,眼角滚下两行浑浊的泪水。
当夜,察隐司密室。
柳青瑶将那块从棺中带回的木板固定好,用特制的细颈琉璃瓶,将加热后的浓醋蒸汽,均匀地喷洒在那些杂乱无章的指痕上。
在醋酸的作用下,那些因刻划时指甲嵌入木纤维而留下的、肉眼难以分辨的微小血渍和皮屑组织,开始显现出淡淡的褐色。
她戴上特制的琉璃镜,手持细毫笔,将那些浮现的痕迹一一在纸上临摹、重组。
半个时辰后,一句话从那片混乱中挣脱出来,字字泣血:
“贞顺录三本,一焚二藏,第三本在……尚仪局地柜,锁芯嵌舌蜡。”
“舌蜡……”柳青瑶低声念着这三个字,眼中寒光一闪。
这是另一种更为隐秘的缄口方式,将写有秘信的蜡丸藏于特制的假牙之中,非死不得取出。
几乎就在她拼出字迹的同时,陆九的身影如鬼魅般出现在门口,声音压得极低:“主官,昨夜东廊殿的内务府账册房失火,烧毁了近三十年的宫女入册记录。火势不大,起得蹊跷,像是有人在销毁什么。”
一切都对上了。
柳青瑶收起证物,脸上没有丝毫表情:“备车,去尚仪局。”
尚仪局库房,阴暗潮湿。
林素娥的掌事姑姑之位虽在,但察隐司的令牌在此刻就是最高指令。
柳青瑶无视库房管事的阻拦,径直走向墙角那座三层铁皮包裹的巨大地柜。
她没有去寻钥匙,而是命人直接用铁铤撬锁。
一连撬开两层,里面都是些陈年的仪仗和诰命文书。
当撬开最内层的夹板时,一本用油布包裹、并以厚重火漆蜡封的册子,静静地躺在暗格底部。
封皮上,写着《贞顺录》三个大字。
柳青瑶接过一壶刚刚烧开的热醋,猛地泼洒在蜡封之上!
“滋啦——”
伴随着刺鼻的酸气,墨黑的封蜡迅速融化、褪色,一行暗藏其下的、早已凝固发黑的血字,狰狞地浮现出来:
“吾女生,嫡女死。”
字迹颤抖,笔画却依旧透着一股不屈的力道。
正是柳青瑶无比熟悉的,母亲的笔迹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