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点点未干的墨迹,像一根无形的引线,瞬间点燃了柳青瑶脑海中所有被忽略的细节。
她没有丝毫迟疑,转身的动作带起一阵凌厉的风,命令干脆利落如出鞘之刃:“备马,去礼部贡院,调永乐十七年,所有皇嗣诞生及夭亡的诏书底稿!”
半个时辰后,礼部档案库,气氛凝重如冰。
昏黄的烛火下,尘封了二十年的卷宗被一一摊开。
当那份至关重要的“皇长女夭亡诏”被呈上时,柳青瑶只扫了一眼,眸光便陡然变冷。
“这是副本。”她断言。
礼部侍郎慌忙辩解:“柳大人,这……这便是原件,一直封存于此,绝无差错!”
“原件?”柳青瑶冷笑一声,指尖轻轻划过纸面,那触感轻浮,毫无年代应有的沉淀,“永乐年间的御用松烟墨,墨粒研磨极细,会深嵌入纸张纤维,二十年过去,字迹当与纸融为一体。可这上面的字,墨色浮于纸面,用指甲轻刮,甚至能带起墨粉。这分明是五年内后补上去的!”
她的话如同一记重锤,砸得在场官员面色惨白。
有人,在所有人的眼皮子底下,偷天换日!
柳青瑶不再理会这些噤若寒蝉的官员,目光转向随她而来,一直沉默不语的小霜。
“小霜,”她声音放缓,“当年你们偷录《贞顺录》,是如何做的?”
小霜身子一颤,随即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,从怀中取出一块早已磨得光滑的黄麻纸,伸出自己留着尖锐指甲的小指,在纸上飞快地刮擦起来。
她的动作极轻,却带着一种诡异的韵律,仿佛在临摹一段看不见的文字。
“女史司秘法,名曰‘拓影’,”小霜低声说,“用指甲在特制的油麻纸上刮出凹痕,不留墨迹,唯有在特定光线和角度下,才能辨认。这是我们最后的保命符。”
柳青瑶眼神一凛,立刻命人取来数十张一模一样的黄麻纸,沉声道:“把你记忆中,所有与那份夭亡诏书相关的只言片语,用这种方法,全部复刻下来!”
整整一夜,察隐司的灯火未曾熄灭。
小霜几乎将指甲磨平,终于在最后一张黄麻纸上,耗尽了心力。
柳青瑶将所有纸张按顺序排列,侧过烛台,让光线以一个极其刁钻的角度斜斜掠过纸面。
奇迹发生了!
那一张张看似空白的纸上,竟浮现出无数道深浅不一的划痕,在光影下,拼接成了一行行断续的隐字。
当最后一张纸被摆正时,一句完整的话语,如同一道惊雷,在众人眼前炸开:
“癸酉夜,双诞,易其名。”
癸酉之夜,降生的是一对双胞胎,她们的名字,被互换了!
就在此时,一名负责勘察礼部档案库的校尉匆匆来报:“大人!所有存放永乐年间核心档案的柜锁,锁芯内壁都有细微的、非钥匙造成的刮痕。像是有人用特制的工具,频繁开启,却又不想留下开锁的痕迹。”
柳青瑶的目光瞬间锐利如鹰。
不留痕迹?这世上,只要走过,就必有痕迹!
她冷声下令,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:“传我命令,彻查近十年来,所有获准进出礼部档案房的宦官名录,调出他们十年内的鞋履更换记录,比对每一个人的鞋底磨损轨迹!”
命令一出,满堂皆惊。查鞋底?这是何等闻所未闻的查案手法!
然而,柳青瑶的命令,无人敢不从。
与此同时,一道密信,通过锦衣卫的秘密渠道,送到了陆远洲手中。
他展开信纸,上面只有柳青瑶清冷的笔迹:“裴景行。”
陆远洲的暗桩早已遍布朝野。
不过半日,回报便至:内阁学士裴景行,每逢旬末,必会独自一人,更衣进入礼部档案库,美其名曰“祭笔”,为自己年轻时书写的得意文章焚香,实则每次都在那份“夭亡诏”的柜前,停留许久,状似赎罪。
柳青瑶得到消息,一言不发,换上一身夜行衣,如幽灵般潜伏在裴府之外。
她等了整整三夜。
第三夜,子时刚过,一道苍老的身影,鬼鬼祟祟地从裴府后门溜出。
正是裴景行!
他怀中紧紧抱着一个沉甸甸的青铜匣,脚步蹒跚,却异常坚定地朝着城南一座废弃的道观走去。
“跟上。”柳青瑶对身后的陆九下了命令。
月黑风高,枯井深寂。
裴景行喘息着,将那青铜匣放入井底,又吃力地用碎石掩埋。
做完这一切,他仿佛被抽干了所有力气,跪在井边,老泪纵横,无声恸哭。
待他离去,陆九等人立刻上前,将那匣子掘了出来。
柳青瑶接过匣子,入手冰凉沉重。打开的瞬间,她瞳孔猛地一缩。
匣内,没有诏书,没有金银,只有一排用蜡封好的、干枯可怖的人体器官——七枚舌头!
确切地说,是七枚根据真人舌头翻制而成的蜡模!
每一枚舌模,都代表着一个被强行缄口的女史。
而在最后一枚蜡模的边缘,赫然用小刀刻着四个绝望的字:
“吾亦将哑。”
我,也即将变成哑巴。
这是裴景行留给自己的墓志铭!
柳青瑶带着这七枚沉默的“舌头”,返回察隐司。
她没有丝毫停歇,立刻命人将热蜡熔化,小心翼翼地灌入舌模之内,翻制出阴文模型。
随即,她取来最上等的宣纸,覆盖在模型之上,用玉石镇纸轻轻按压。
当宣纸被揭起时,一行由凸起蜡痕组成的、扭曲而愤怒的文字,赫然出现在纸上: