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扇沉重铁门松动的一线,仿佛是地狱撕开的一道微小裂口。
一股带着泥土芬芳与夜雨寒意的风,猛地从那缝隙中灌入,瞬间吹散了“影渊”中沉闷的铜锈毒气和血腥味。
这股鲜活的风,如同一支利箭,精准地刺破了此地由声光构筑的死亡结界。
“哗啦——”
伴随着碎石滚落声,那道裂缝被猛然扩大,一道瘦小的身影率先钻了进来,正是小蝉!
她满身泥污,眼中却闪烁着完成任务的璀璨光芒。
在她身后,几个同样精瘦的乞儿合力搀扶着一个身形佝偻、双目紧闭的老妇人,踉踉跄跄地踏入了这片百镜地狱。
“春嬷!”柳青瑶心头一震,立刻迎了上去。
来者正是曾服侍过她“母亲”柳夫人的贴身老婢,春嬷。
她早已双目失明,此刻踏入这光怪陆离的镜海,脸上却没有丝毫迷茫,只是用鼻子用力地嗅着,侧耳倾听着风声在不同廊道里的回响。
“是这里……是这里……”春嬷的声音干涩而颤抖,她枯瘦的手指在空中虚抓着,仿佛在触摸无形的记忆,“当年的味道……土腥气混着新漆的木头味儿……就是从这里,把孩子抱出去的……”
她被搀扶着,一步步走向那面吞噬心神的“噬己之鉴”,脚步却在镜前三尺处猛然停住。
她那双没有焦距的盲眼,竟“看”向了镜子后方那道刚刚松动的铁门。
“门……门后,是当年的‘静思室’……”春嬷浑身颤抖起来,泪水从她干瘪的眼眶中涌出,“夫人临盆前,就被老爷关在这里……他说,要让夫人静心,好生下……生下那个‘贵种’……”
忽然,她像是被什么东西刺痛了,猛地抓住柳青瑶的手腕,指甲几乎要掐进肉里:“不对!不对!当年换婴之夜,老奴奉命抱走真嗣,可……可那孩子落地即夭,脐带绕颈,紫绀无声,早就没气了啊!”
轰——!
柳青瑶如遭雷击,整个人僵在原地。
她听到了什么?
既非柳母亲生,也非皇室血脉……
那她是谁?
春嬷仿佛陷入了当年的梦魇,抚摸着柳青瑶的左肩,隔着衣料,准确地找到了那块胎记的位置,哽咽道:“夫人见了你,见你身上也有一块几乎一模一样的记号,她抱着已经冰冷僵硬的亲生女儿,笑了半宿,哭了半宿,最后只说了一句‘天意如此’……她把你,换了她亲生女儿的性命,让你活成了她女儿的样子……”
老妇人泣不成声:“姑娘……你不是什么命定的贵女,你只是……夫人亲手选的女儿啊!”
所有的血海深仇,所有的身世之谜,在这一刻,都化作了一个荒诞至极的笑话。
她背负了二十年的身份,原来从一开始就是一场精心策划的骗局,一场用一个弃婴的命,去掩盖另一个死婴真相的悲剧。
柳青瑶怔立良久,周遭百镜齐哭的悲鸣,曹无咎震怒的嘶吼,陆远洲急促的呼吸,仿佛都变成了遥远模糊的背景音。
忽然,她笑了。
那笑声起初很低,带着一丝自嘲与凄凉,而后越来越大,越来越清亮,最终化作一种挣脱所有枷锁后的、酣畅淋漓的快意!
原来如此。
她不是谁的替身,更不是谁复仇的工具。
她的命,是自己挣来的。她的路,也将由自己走下去!
这前所未有的自由,让她瞬间挣脱了所有情感的桎梏,头脑变得无比清明。
她霍然转身,从发间取下那支断裂的金簪,看也不看那面映着母亲死状的“噬己之鉴”,径直走向囚禁陆远洲的那面主镜!
她找到基座下一个隐秘的孔道,将金簪猛地插入,另一端则反向接入了那枚已激活的共鸣器。
一个简陋却致命的声波武器,瞬间成型!
她闭上眼,将《缄口录》的血字、地窟中所有冤魂的哭诉、母亲临终前的不甘、春嬷揭示真相的颤音……所有她感知到的、承载着极致情绪的“声音”,在脑海中层层叠加、压缩、提纯,最后将共鸣器的频率,调至了一个足以击碎一切幻象的、刺耳的最高频段!
她俯身,在陆远洲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低语:“你不必为我赎罪,因为我本就不在你的罪孽里。”
她的目光越过他,投向远处那个因她的举动而脸色剧变的曹无咎。
“真正该受审判的,是那个躲在镜子后面,妄图用别人的痛苦构筑秩序的造梦人!”
话音落下的瞬间,她毫不犹豫地启动了机关!
嗡——!!!
一道肉眼不可见的、却仿佛能撕裂神魂的尖锐声波,以主镜为中心,轰然爆发!
整座镜阵,万镜共鸣!
那不再是如泣如诉的悲鸣,而是积攒了数十年怨气的冤魂,发出的集体怒吼!
声浪如决堤的潮水,席卷了“影渊”的每一寸空间,冲击着每一面铜镜,更狠狠撞向了站在“噬己之鉴”前的曹无咎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