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异样的微颤如同一尾滑鱼,在曹无咎掀起的滔天巨浪之下悄然掠过,却被柳青瑶敏锐地捕捉到了。
这并非来自“影渊”内部的共振,而是源自更深、更广阔的大地。
仿佛有人在用一把无形的巨铲,撼动着整座皇城北垣的地基。
就在她心念电转的瞬间,一阵凌乱的脚步声从后方甬道传来,火光摇曳中,竟是御医署的老仵作王伯,被两名察隐司校尉半搀半扶着,踉跄奔来。
他身上还穿着出诊的便服,额上汗珠混着雨水,一张老脸惨白如纸。
“柳……柳大人!”王伯气息不匀,将一张刚刚写就、墨迹未干的诊断书塞入柳青瑶手中,“老朽……老朽借着给北垣杂役房医治风寒的名头,暗中验了三名前几日疯癫而死的狱卒,又……又取了他们留在枕席上的发丝与皮屑……”
他指着诊断书,枯瘦的手指不住地颤抖:“您看!他们的脑髓之中,皆有肉眼难见的细微裂痕!其状如蛛网,其律如音波!老朽斗胆断言,这绝非外力所伤,亦非鬼神作祟,而是……而是心魔所蚀!日久对镜自审,神识分裂,灵台自焚而亡!”
心魔蚀骨,神识分裂!
柳青瑶的目光扫过那一行行力透纸背的字,眼底闪过一丝凛冽的寒光。
王伯用古老的医理得出的结论,与她的现代法医学判断,严丝合缝!
这“影渊”,就是一座利用特定频率的次声波,与镜面光线反射相结合,诱发人体器官及大脑共振,从而导致精神崩溃、脑组织物理损伤的精密杀人机器!
曹无咎以为自己在玩弄人心,殊不知,他只是一个掌握了致命物理武器的屠夫!
“王伯,您做得很好。”柳青??瑶冷静地收起诊断书,当机立断,“所有人听令!”
她的声音不大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穿透力。
“小蝉!”她转向人群中一名身形娇小的女孩,“立刻带你的人,按照我之前给你的地脉图,从外围挖掘通风口,越多越好!我要让外面的风声、雨声、人声……所有声音都灌进来,打破这里的死寂回响!”
“是!”小蝉领命,带着一群衣衫褴褛却眼神雪亮的乞儿,如泥鳅般钻入黑暗,消失无踪。
柳青瑶不再理会那道洞开的门和门后如毒蛇般注视着她的曹无咎。
她转身,重返那片光怪陆离的镜海。
这一次,她没有直闯陆远洲所在的中心阵眼,而是绕着八卦方位,走向那些关押过无数冤魂的侧室。
她走进第一间囚室,四壁的铜镜早已黯淡无光,空气中残留着绝望的气息。
她伸出手指,用那支断裂的金簪,在那冰冷的镜面上轻轻叩击。
“咚。”
一声轻响,她闭上眼,口中低声唤道:“沈兰舟。”
无人应答。
她走向第二间,再次叩响铜镜。
“小霜的师父,那位教她刻字的尚宫。”
依旧是一片死寂。
她一间间地走,一间间地敲,一声声地呼唤着那些在卷宗里化为冰冷字迹的名字。
那些被“缄口”的女史,那些被焚毁账册的宫人,那些消失在历史尘埃里的“她们”。
起初,镜子只是镜子,冰冷,沉默。
直至她踏入艮位的第七间囚室。
这里的镜子不知被谁砸碎了一角,裂纹如蛛网般蔓延。
当她的指尖触碰到那破碎的镜面时,一股远比之前在陆远洲那里感受到的更为庞杂、更为凄厉的情绪洪流,猛地冲入她的识海!
仿佛有成百上千个“她”在同时哭泣,在尖叫,在哀求!
剧烈的心悸让她险些跪倒在地。
她死死咬住舌尖,任由那锥心的痛楚保持着神志的清明。
她没有抗拒,反而闭上双眼,沉下心神,任由那些狂乱的情绪波频涌入。
她像一个最高明的调音师,从无数噪音中,分辨、剥离、追溯着那一丝丝最原始的信号。
忽然,她的目光定格在镜子背面,那些因潮湿而生的青绿色苔痕之上。
在那一片杂乱的绿意中,一行用指甲抠挖出的、几乎与苔痕融为一体的字迹,赫然映入眼帘!
“姐姐,我在等你签字。”
是沈玉柔!
是那个被冤杀的宫女,在她临终前的幻觉中,看见柳青瑶成了主审官,一遍遍求她签字!
柳青瑶瞬间明悟!
这些镜子,它们记录的不仅仅是声音和光,更是临死前最强烈的执念!
“来人!”她厉声喝道。
校尉们迅速上前。
“取小霜用指甲刻字的木板来!取陈阿彩绣着密语的白布来!取林素娥那根撬开过无数嘴巴的羊脂玉尺来!”
一件件沾染着幸存者血泪与执念的遗物被迅速呈上,柳青瑶将它们一一放置在各个侧室的主镜之前,如同布下了一个个引动情绪共鸣的锚点。
做完这一切,她回到中央大阵,面对着那面最大的主镜。
她命人取来一坛醋酒,用软布浸湿,亲手擦拭镜子的背面。
随着污渍被擦去,一行用特殊药水蚀刻、只有在特定液体浸润下才会显形的阴毒铭文,缓缓浮现:
“照形者死,照心者亡,照魂者——永不得出。”
“好一个永不得出。”柳青瑶发出一声冰冷的嗤笑。
她转身,从怀中取出那份用母亲鲜血写就的《缄口录》原本,看也不看,径直投入一旁的火盆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