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风呼啸,三日后的子时,黑水潭上空无星无月,浓雾如同一块湿重的裹尸布,将天地都捂得密不透风。
柳青瑶的计划,像一台精密的、由人心与物理定律驱动的机器,已然启动。
那艘编号为“渡厄叁佰贰拾捌”的乌篷船,果然准时离港。
船上的“货物”——十二名新入狱的女囚,早已被神不知鬼不觉地调换。
此刻蜷缩在阴冷船舱中的,正是以小霜为首,自愿成为诱饵的数名冰砚堂幸存者。
她们的手中,没有书笔,只有一片磨尖的瓦砾,那是复仇的利齿。
而陆九的人,则在装船前,于船体龙骨的隐秘夹层内,埋下了一根中空的响铃铜管。
这根铜管一头连接着船底暗舱,另一头穿透船板,微不可察地探入水中。
任何高频的刮擦声,都会通过铜管的共鸣,化作清晰的声波,传至江面。
午门之外,天色未明,禁军的甲胄在风中发出肃杀的摩擦声。
白砚生佝偻着身子,站在高大的朱门之下,手中捧着一个沉重的紫檀木盒。
他已在此枯候了整整一夜,直到晨钟敲响,当朝首辅周文通的官轿缓缓而来。
“周大人,学生有万死之言,请大人为天下女子一奏!”白砚生猛地跪倒在地,不顾一切地拦住官轿。
周文通掀开轿帘,看着这个须发皆白、浑身颤抖的老书生,眉头微蹙。
当他看到白砚生颤巍巍打开的木盒,看到那份尘封了二十年、纸页已然泛黄发脆的《冰砚堂活籍秘档》时,他的瞳孔骤然收缩。
白砚生颤抖着展开卷轴,首页赫然是一份永乐十七年密诏的副本,上面用朱笔清晰批注:“双生女,一留一弃,沈氏女流放终生,不得入宗卷。”
“我藏了二十年……我怕啊……我怕说出来,这条命就没了……”白砚生老泪纵横,泣不成声,“可她们的命……她们的命也是命啊!今日,这桩天大的冤屈,该见光了!”
与此同时,黑水潭心。
乌篷船在巨大的旋涡旁停下,另一艘更为雅致的画舫悄然靠拢。
一道修长的身影自画舫而出,踏上了乌篷船的甲板。
来人一身素净的儒袍,面容清癯,正是漕运总督,谢廷章。
他亲自来了。
他仿佛不是来监刑,而是来参加一场庄重的祭典。
他手中持着一卷《礼记》,目光扫过船上被黑布蒙住的铁笼,眼神平静无波,甚至带着一丝悲悯。
“乱世当用重典,诸位不过是这乱世中多余的一句怨言。”他对着铁笼,声音温和却冰冷,“为尔等除名,免去身后口舌纷争,亦是慈悲。除多余之言,方能保天下清宁。”
他合上书卷,抬手,正欲下令沉笼。
就在此时,一阵尖锐刺耳的“吱嘎”声,毫无征兆地从铁笼内部响起!
那声音高亢而诡异,仿佛是无数只指甲在疯狂地刮擦着笼壁。
谢廷章脸色一变,他感觉脚下的甲板似乎在微微震动,一种不祥的预感扼住了他的心脏。
下一刻,一道被放大了数十倍、清晰无比的少女哭泣声,如同鬼魅般,从寂静的江面凭空炸响!
“我不想死……我不想死啊……”
“姐姐教我写的字,我还想写……”
“姐姐说过,只要记住,就能活下去的……”
声音来自不远处一艘伪装成渔舟的监听船,柳青瑶立于船头,手中握着一个简陋的传声铜喇叭,冷冷地将那些被铜管捕捉、记录下来的,小霜等人的“表演”,播放给这片死亡水域。
“妖术!是妖术!”谢廷章脸色骤变,再无半分从容。
他一眼就看到了那根从船底探出的、正在微微震动的铜管,瞬间明白了其中关窍。
他怒吼一声,拔出腰间长剑,猛地朝那铜管劈去!
“铛——!”
火星四溅!
一柄更为锋利、更为森寒的绣春刀,如鬼魅般横空出世,死死格住了他的剑锋。
陆远洲不知何时已立于他的面前,夜行衣在江风中猎猎作响,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,此刻写满了毫不掩饰的嘲讽与杀意。
“谢大人,”他的声音比剑锋更冷,“你说要清除多言之女?可你听听,她们说的,全是你用锦绣文章也说不出的真相。”
“起笼!”柳青瑶的声音穿透浓雾,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。
埋伏在四周的锦衣卫水队战船齐齐亮出灯火,数十条铁索自船上抛出,精准地钩住那口巨大的铁笼。
绞盘转动,在一片令人牙酸的“嘎吱”声中,那口吞噬了无数生命的铁棺材,被缓缓吊出水面,悬于半空。
岸边,早已被陆九提前引导至此的数百名百姓,举着火把,死死盯着这一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