黑暗吞噬一切,坠落感只持续了半瞬。
那双枯瘦却铁钳般的手死死扣住她的手腕,将她从失重中猛地拽回。
她重重地撞在冰冷的石壁上,头顶的活板“轰”的一声悍然闭合,隔绝了最后的光与声。
地窟之内,阴寒刺骨,仿佛连骨髓都要冻结。
“你是谁?”柳青瑶挣扎着站稳,声音因寒冷而微颤,但依旧冷静。
那人并未回答,只发出一阵剧烈的咳嗽,仿佛要将肺腑都咳出来。
在极致的黑暗中,柳青瑶只能听到他粗重而嘶哑的喘息,以及一股浓重的、混杂着尘土与霉味的血腥气。
“别出声,他们听得见。”那沙哑的声音终于平息下来,急促地警告道。
柳青瑶不再追问,迅速适应了黑暗。
她不是娇弱的闺秀,无数次在停尸房和解剖台上的通宵达旦,早已让她习惯了与死寂和黑暗为伴。
她反手摸出火折子,微弱的火光一闪,照亮了方寸之地。
这是一间圆形的石室,约莫三丈见方。
抓住她的,是一个形容枯槁的老者,衣衫褴褛,正是北狱水牢的看守胡六。
他胸前那烙印的“替”字,在火光下显得愈发狰狞。
他此刻正虚弱地靠在墙上,显然刚才救她那一下,已耗尽了他所有力气。
柳青瑶的目光迅速扫过四周。
石室的墙壁上,并非普通的砖石,而是被人用朱砂和金粉描绘出了一幅幅诡异的星图,星辰的轨迹扭曲盘旋,最终都指向石室中央。
那里,赫然立着一口巨大的三足青铜鼎。
鼎身遍布绿锈,鼎内积着厚厚一层早已凝固的黑色蜡块。
一股若有似无的、混合着甜腻与腐败的苦杏仁味,正从鼎中散发出来。
柳青瑶瞳孔骤然一缩。
这味道,她此生都忘不了——正是当年她母亲柳言以及无数缄口女史被封喉所用的“缄口膏”!
她快步上前,从随身的验尸箱中取出一个小小的石灰包,在空中轻轻一抖。
细密的白色粉末飘散开来,在火光下,竟有极少数的粉尘颗粒悬浮在半空,久久不曾落下,并微微泛出诡异的淡紫色。
果然!空气中含有长期沉积的、微量致幻类生物碱粉尘!
这个“归言室”,根本不是什么存放卷宗的地方,而是一个常年举行某种迷幻仪式的祭坛!
就在这时,那口青铜鼎竟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,仿佛古钟被敲响。
鼎内凝固的黑色蜡块上,一缕青烟袅袅升起,在空中缓缓凝聚成一道模糊的人形虚影。
火光摇曳,那虚影渐渐清晰。
是一个披散着长发的女子,白衣胜雪,面容哀戚,双唇之间,仿佛还残留着一丝黑色的蜡痕。
是九娘!
那个在“梦谳”案中,被强灌遗忘汤后投水自尽的缄口女史!
“你来了……”
那虚影的嘴唇并未张开,声音却仿佛直接在柳青瑶的脑海中响起,空灵而悲怆,“我们等这一天,等了二十年。”
柳青瑶心神剧震,但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。
这不是鬼魂,这是强烈的精神印记,是此地浓郁的致幻药物残留,在她自己的大脑中投射出的记忆显影!
“你们在等我?”
“不,是在等一个……肯听我们说话的人。”九娘的虚影抬起透明的手臂,指向墙壁上那些诡异的星图,“他们叫它‘梦谳续章’。每逢月圆之夜,他们便会点燃鼎中的七星灯,将所有被缄口的女人带来这里,围坐在鼎边。”
她的声音变得飘忽,带着深不见底的恐惧:“那灯油里混着能让人看到‘故乡’的药,我们吸入药雾,就会听见同一个声音在耳边说:‘沉默是福,沉江是归。’然后……我们就哭了,笑着哭了,哭着求他们让我们‘回家’。再然后,我们就‘自愿’在那份沉江契上,按下了自己的指印。”
随着她的话语,她那虚幻的手指轻轻触碰在墙壁的星图上。
霎时间,整间石室的星图仿佛活了过来,开始缓缓转动。
光影交错,竟在对面的墙壁上投射出一幕幕令人心胆俱裂的幻象——
数十名女子,神情迷离,泪流满面,口中喃喃自语着“我不恨……我愿意回家……”,一边排着队,一边将自己的手指,重重地按在一张张状纸上。
幻象的角落里,一个模糊的身影,正手持着什么,对着她们的头顶,发出一种细微而有节奏的敲击声。
这场景……这手法……与秦观澜用药物和暗示制造“梦定罪”的手段,如出一辙!
与此同时,地窟之外。
陆远洲带着一队精锐的锦衣卫,循着柳青瑶留下的暗号,强行破开了北狱第七重门。
然而,眼前的景象却让他脸色一沉。
门后的通道,竟被人用混合了铁砂的灰浆,从内部彻底封死!
墙体坚硬如铁,寻常工具根本无法破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