裴景行的身体剧烈颤抖,浑浊的双眼中,第一次出现了一丝挣扎的清明。
他死死地捂住耳朵,却无法隔绝那钻入骨髓的声音。
在万千悲鸣中,一个稚嫩的、带着哭腔的童音,格外清晰:
“爹爹……井里好黑……我怕……”
裴景行身体一僵,脸上血色褪尽,嘴唇哆嗦着,吐出几个字:“这声音……是我女儿……是她最后说的话……”
“轰——!”
就在此时,侧方的一面墙壁猛然被人从外部用巨力砸开!
碎石飞溅中,陆远洲一身煞气,手持绣春刀,率领一众锦衣卫精锐冲了进来!
他一眼便看到呆立原地的裴景行,眼中杀机毕现,一个箭步便要上前擒拿!
“站住!”
柳青瑶却猛然抬手,制止了他。
她的目光落在失魂落魄的裴景行身上,声音清冷如冰,却带着一丝复杂难言的意味。
她从怀中取出那份《沉船时刻表》,又展开那张记录着“心契术”流程的羊皮卷,将两者并列展示在裴景行面前。
“你不是恶人。”柳青瑶一字一句,声如判词,“你是第一个,被这套规矩吃掉的人。”
她指向那口巨大的青铜鼎,和墙上诡异的星图,“他们让你亲手写下第一份沉江契,让你亲手杀死自己的女儿,再用你的愧疚和痛苦,把你炼成一柄最好用的刀。他们让你相信,你犯了罪,所以只要烧掉更多的《礼记》,献祭更多的女人,就能赎清你的罪孽。”
裴景行颤抖着,伸出枯槁的手,抚摸着冰冷的鼎沿。
鼎身上那些扭曲的星图,在他眼中,仿佛变成了一张张嘲讽的脸。
他忽然笑了,笑得比哭还难看。
“我以为……我以为我是在守护规矩……”他喃喃自语,声音沙哑得如同漏风的鼓,“原来,我只是在帮他们,把别人的嘴,一个个垒起来,砌成我的坟墓……”
“柳大人!”
一个急促的呼喊声从破开的墙洞外传来。
小蝉娇小的身影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,怀里抱着一块沉重的石碑。
那是一块刚刚刻就的小碑,上面的字迹还带着新鲜的石屑。
“凡以药迷心智、强令缄口者,罪同弑亲!”
小蝉的眼圈通红,声音哽咽:“这是……这是城里的百姓们,自发凑了钱,让周师傅连夜刻的!他们说,要把它挂在京城每一座衙门的门口!”
柳青瑶接过那块尚有余温的石碑。它不重,却承载着万民的觉醒。
她走到青铜鼎前,在裴景行、陆远洲和所有人的注视下,将这块代表着新民意的石碑,重重地顿在了鼎口之上!
“今天,我不判你有罪。”
她看着裴景行,也看着这满室的罪恶,朗声宣告:
“我判这套吃人的规矩——死刑!”
话音落下的瞬间,奇迹发生了!
那口早已冰冷的青铜鼎内,残存的黑色蜡块竟“轰”的一声,无火自燃!
幽蓝色的火焰冲天而起,瞬间沿着墙壁上的星图轨迹蔓延开来!
熊熊烈焰,将整面墙壁烧成了可怖的灰白色。
墙上那些投射出的、“自愿签字”的幻象,在火焰中扭曲、尖叫,最终尽数湮灭,化为飞灰!
裴景行颓然跌坐在地。
他看着眼前的一切,仿佛一场焚烧了他一生的噩梦,终于落幕。
他颤抖着从怀里最深处,掏出一枚早已锈蚀的黄铜腰牌,上面刻着一行小字:
“渡厄叁佰贰拾陆”。
正是当年沈玉柔被带走时,身上佩戴的船牌。
他将铜牌轻轻放在那块“罪同弑亲”的小碑前,仿佛完成了一个迟到数十年的嘱托。
“替我说话吧……”他低声说,眼中是无尽的疲惫与解脱,“这一次,让我也做个……能听见的人。”
说罢,他缓缓闭上了眼睛,任由上前的陆远洲亲卫将其带走。
地窟之内,一片狼藉。
柳青瑶立于废墟中央,静静地看着那面被烧成白地的墙壁。
忽然,她感觉袖中微微一动,一股熟悉的温热传来。
她伸手探入,拿出那枚用布包好的、早已碎裂的玉瓶残片。
在火光的余烬中,她惊愕地发现,那灰烬凝结的残片之上,竟不知何时,缓缓映出了一行全新的、血色的小字:
“下一个地库,在皇宫西六宫之下。”
柳青瑶瞳孔骤缩。
她缓缓蹲下身,目光望向地面被烈火烧出的裂缝深处。
风从石隙中穿过,呜呜作响,如同无数细语交织。
她仿佛听见,从那裂缝的尽头,从紫禁城最幽深的角落,传来了一声声更微弱、更久远的呼唤:
“姐姐……还有人在等你……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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