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85章谁在念我的名字
那道身影佝偻瘦长,一步步走下暗梯,背对着她,仿佛幽魂还乡。
他手中捧着一本烧灼过半的《贞顺录》,口中正用一种咏叹般的语调,低声念诵着,声音在死寂的地窟中回响,带着一种诡异的虔诚:“女子无言,国乃安宁……”
柳青瑶的心脏几乎停跳。
这声音、这步态、这身形,分明就是那个在大理寺公堂之上,以《礼记》为盾,以祖宗规矩为剑,将她逼入绝境的大儒,裴景行!
可他又完全不同了。
曾经梳理得一丝不苟的发髻早已散乱,满头银发如雪瀑般披在肩上,让他整个人看起来苍老了数十岁,宛如一具行走的枯骨。
“叮——”
一声清越的金属颤音毫无征兆地响起。
裴景行停下脚步,从袖中取出一支古朴的青铜音叉,用指节轻轻一敲。
音波如水纹般扩散,撞在石壁上,又反弹回来,精准地钻入柳青瑶的耳中。
刹那间,一股强烈的晕眩袭来!
柳青瑶眼前一黑,整个世界仿佛都在旋转。
无数陌生的画面如潮水般涌入她的脑海!
她看见了,永乐年间,年轻的裴景行跪在冰冷的金銮殿上,御座上的先帝声音威严如山:“拟旨,凡宫中有非议国事、传言惑众之女史宫人,皆沉江以靖后宫。此为‘缄口之契’,你来执笔。”
年轻的裴景行浑身剧震,笔重千钧,却不得不颤抖着写下那灭绝人性的第一份“沉江契”。
画面一转,她看见裴景行冲回家中,他的妻子——一位才情横溢的女史,正因私下传抄前朝诗集而被密探盯上。
他看着妻子惊恐的脸,又看看院中正在嬉戏的、年仅七岁的女儿。
夜里,他抱着女儿,泪如雨下,在她耳边一遍遍地念着:“爹爹对不起你……爹爹让你去一个没有规矩的地方……”
第二天,他亲手将女儿推入了后院的深井,用一个孩子的性命,换来了妻子免于缄口的赦令。
再一转,是无数个孤寂的夜晚。
中年的裴景行在书房里,一字一句地写下自己的罪孽与忏悔,然后投入火盆,看着它们化为灰烬。
可每当他睡去,秦观澜那张温和的脸就会出现在他梦中,声音轻柔如鬼魅:“裴公,您没有罪。您是在维护礼法,是在为那些迷途的女子寻找归宿。忘记痛苦吧,您看,她们沉江前,都笑了。”
梦境中,那些被沉江的女人们,一个个浮现在他面前,对着他露出解脱般的笑容。
一层层的梦境,一遍遍的洗脑,他的忏悔被扭曲成了功德,他的罪孽被粉饰成了信仰!
柳青瑶猛地咬破舌尖,剧痛让她瞬间清醒。
她终于明白,裴景行不是主谋,他甚至早已不是他自己!
他是一个被“心契术”彻底改造的提线木偶,是这套吃人系统吞噬掉的第一个祭品!
他的执念,他的信仰,全都是被梦境喂养出来的、最恶毒的谎言!
裴景行再次举起了音叉,这一次,他转过身,那双浑浊的眼睛死死锁定了柳青瑶,仿佛要将她也拖入那万劫不复的幻境!
就是现在!
柳青瑶眼中寒光一闪,不退反进。
她不动声色地从袖中摸出一枚用细密丝线缠绕的物事——那是她用母亲柳言的指骨碎片,按照《骨音图谱》中的法门,制成的微型共鸣器!
她的大脑飞速运转,将裴景行音叉的频率与《骨音图谱》中记载的、专门对抗幻听的“清心正律”频段进行比对。
找到了!
就在裴景行举叉欲敲的刹那,柳青瑶闪电般出手!
她没有去攻击裴景行,而是以手中那枚尖锐的断簪,用一种奇特的韵律,对着身前的地面,猛击三下!
“叩!叩!叩!”
簪尖与石板碰撞,发出的声音并不响亮,却仿佛一个引信,瞬间引爆了积压在这地窟中数十年的怨气!
刹那间,整个地窟的空气都在嗡鸣!
那不是一种声音,而是成百上千种声音的叠加!
凄厉的、绝望的、不甘的呐喊,从四面八方的墙壁、从地底、从那口青铜鼎中喷薄而出,汇成一道恐怖的音啸洪流!
“我不想死!”
“我的孩子还在等我回家!”
“我还想写字……我还想看书!”
“爹!娘!女儿不孝!”
“姐姐救我!我好冷……”
正是那三百二十七名沉江女子的临终呐喊!
她们的恐惧,她们的痛苦,被“心契术”永远地烙印在了这间石室的每一寸空间里!
此刻,被柳青瑶以骨音共鸣之法,尽数唤醒!
裴景行如遭雷击,浑身剧烈地一震!
那些被他用梦境强行遗忘的、最真实的记忆,被这穿魂裂魄的哭喊声狠狠撕开!
他仿佛又看到了那些女人在上船前,脸上那因药物而产生的、诡异的笑容。
可如今,他听见了笑容背后的声音!
“叮当!”
青铜音叉脱手落地,摔在石板上,发出一声哀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