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千百个冤魂的呼吸与心跳，被柳青瑶以身为媒，尽数灌入了裴绍元的耳中！
他听见的，是他从未见过的先祖在刑场上的残忍喘息，是他祖父临终前因肺腑被药石掏空而发出的破风箱般的咳嗽，是他父亲每一次享受特权后那病态的亢奋心跳！
这些声音，是裴家刻在血脉里的罪证，是他们世世代代用以交换权柄的魔鬼契约！
“不……不！”裴绍元双目圆睁，瞳孔因极度的恐惧而缩成针尖，他死死捂住耳朵，却无法隔绝那仿佛直接在他脑髓中炸开的轰鸣。
他踉跄后退，被脚下的石阶绊倒，竟当着满朝文武、勋贵世家的面，双眼一翻，口吐白沫，直挺挺地昏死过去！
全场死寂。
风声，成了此刻唯一的声音。
“妖言惑众！拿下这个疯妇！”一名须发皆白的裴氏族老最先反应过来，厉声怒喝，几名身形壮硕的家将立刻面露凶光，合围上来。
然而，他们刚踏出一步，一排绣春刀便已“呛啷”出鞘半寸，森然的刀光组成一道不可逾越的寒铁之墙，挡在了柳青瑶身前。
陆远洲不知何时已站到了棺木之侧，手并未按在刀柄上，但那如深渊般冷寂的眼神，却比出鞘的利刃更具威慑。
他甚至没有看那些家将，只淡淡地吐出四个字：“锦衣卫办案。”
四个字，如四座大山，压得裴氏族老脸色铁青，却再不敢妄动分毫。
柳青瑶对身后的对峙恍若未闻，她趁着这片刻的混乱，朝人群中的小蝉和狗儿递去一个隐蔽的眼色。
小蝉心领神会，立刻拉着尚在懵懂中的狗儿，悄无声息地退入人群，向着山下撤离。
这孩子，是活着的律法刻本，绝不能出事。
做完这一切，柳青瑶再次将目光投向棺中那张雍容华贵、却透着死气的脸。
她缓缓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小的油纸包，在众人惊疑的目光中，撕开一角，将里面雪白的粉末，沿着棺盖与棺身的缝隙，细细洒下。
那是她用最普通的生石灰和草木灰特制的粉末。
诡异的一幕发生了。
那雪白的粉末一接触到棺木缝隙间某些看不见的湿气，竟瞬间沁出一条条纤细如血脉的赤红色纹路！
“你根本没死！”柳青瑶的声音如冰珠砸落玉盘，清脆而决绝，“你只是用西域进贡的‘假死香’让身体机能降至最低，再辅以铁券残片中残留的微弱龙气，维持着生机！这棺材缝隙里的，不是水汽，是你呼出的气息凝结成的水珠，带着你肺腑里的血腥味！”
裴老太君嘴角的肌肉终于微微抽动了一下，她缓缓睁开浑浊的双眼，那眼中没有被揭穿的惊惶，只有一种根植于骨髓的傲慢与嘲弄。
“聪明的小丫头。”她开口了，声音沙哑得像是两块朽木在摩擦，“可你知道，为了让我这把老骨头能躺在这里，继续为裴家镇住气运，这副身体里，嵌了多少块丹书铁券么？”
她扯出一抹诡异的笑容：“每一块，都是一个本该死在律法之下，却因我裴家活下来的人，主动献祭的命。他们用命换来的，是我裴家的万世安稳。你说，这桩买卖，划算不划算？”
当夜，察隐司的灯火彻夜未熄。
一道瘦弱的身影如鬼魅般避开了所有明哨暗桩，出现在柳青瑶的书房门口。
是哑婢阿绣。
她神情惶急，一见到柳青瑶，便不由分说地冲上前，猛地撕开了自己左臂的袖管。
灯火下，那条本该纤细的手臂，竟布满了蜈蚣般丑陋交错的缝合疤痕，皮肤之下，隐约可见一块块金属的凸起轮廓，随着她肌肉的绷紧而微微错动。
阿绣抓起桌上的炭笔，在纸上飞快地写下一行歪歪扭扭的字：
“我也曾是铁券奴。他们把我从土里挖出来三次，每一次醒来，都忘了自己的名字。”
她的手抖得厉害，却依然精准地从怀里掏出一枚早已锈迹斑斑的铜钥匙，塞进柳青瑶的手心，然后又在纸上写道：
“城西，废弃铸坊。欧铁头在那里。他说……总有一天，要亲手砸了自己的炉子。”
柳青瑶握紧那冰冷而粗糙的钥匙，掌心仿佛被针扎了一下。
她瞬间明悟，这些人，从来都不是冰冷的工具，他们是会流血、会遗忘、会痛苦的……活着的证据！
城西废弃铸坊，热浪与浓重的铜锈味几乎令人窒息。
深处，一个赤裸着上身、浑身筋结的老者，正疯魔般挥舞着巨锤，一次次砸向一块烧得通红的铜锭。
“不该做人牲……不该做人牲啊……”他口中含糊不清地喃喃着，每一次落锤，都仿佛在拷问自己的灵魂。
当柳青瑶带着陆远洲踏入这片炼狱般的工坊时，那老者，欧铁头，手中的巨锤“哐当”一声落地。
他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柳青瑶，片刻的疯癫褪去，化为无尽的震惊与悲怆。
“你……你是……你娘的女儿？”他声音颤抖，竟是认出了柳青瑶眉宇间那与柳言如出一辙的倔强。
原来，当年柳言在狱中，曾想方设法为这位蒙冤的天下第一巧匠翻案，却被裴家反诬为“勾结逆匠，意图不轨”，成了压垮她的最后一根稻草。
欧铁头老泪纵横，他踉跄着走到墙角，从一堆废铜烂铁下，刨出了一本被烈火燎烤过、边缘焦黑的皮质手札。
“这是裴家七代人，改造铜心的所有记录……”他将手札交到柳青瑶手中，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，“你娘没做完的事，你来做……”
柳青瑶颤抖着手翻开手札，里面是无数张精密到令人发指的构造图，记录着铜心从第一代到第八代的演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