滴答。滴答。
那不是水声,而是黄铜机械匣带动血液在衰竭的血管中流动的声音。
裴老太君被押入大理寺地牢的消息,如同一块巨石砸入京城这潭深水,激起的却不是滔天巨浪,而是一种诡异的、令人窒息的死寂。
三日后,御史台数十名言官联名上奏,言辞激烈,直指裴氏为国之巨蠹,妖妇惑世,请求依大明律凌迟处死,以儆效尤。
诏狱之内,柳青瑶一袭鸦青色察隐司官服,衬得那张失血过多的脸愈发苍白。
她看着奏章上一个个鲜红的指印,眼神却平静无波。
“不行。”她只说了两个字。
满堂哗然。连陆远洲都投来探寻的目光。
一名老御史气得胡须发抖:“柳大人!此等巨恶,不杀不足以平民愤,不杀不足以慰冤魂!”
“杀了她,就等于成全了她。”柳青瑶的声音清冷,却穿透了所有嘈杂,“她自诩为旧规矩的殉道者,你们一刀下去,她便成了神龛上被供奉的牌位。她的死,会变成那些旧勋贵们反扑的旗帜,她的血,会浇灌出更多不信新法的毒草。”
她缓缓抬眼,目光扫过在场所有义愤填膺的官员,一字一句道:“我们要她活着。我要她亲眼看着,她信奉了一辈子的‘规矩’,是如何被一寸寸碾碎;她引以为傲的权柄,是如何变成一个天下人耻笑的肮脏笑话!”
当日,一道来自察隐司的命令震惊朝野。
一口由西域进贡的巨型琉璃箱被运至察隐司大堂正中央。
裴老太君被从地牢中提出,安置于这四面透明的“囚室”之内。
她那颗跳动着罪恶的铜心,被柳青瑶以特制的手法连接上一套扩音铜管,那微弱、诡异的心跳声,被放大后日夜不休地回荡在大堂内外。
扩音铜管的另一端,播放的却是从铜心中提取出的、那数百名“铁券奴”临终前的喘息与哀嚎。
两种声音交织在一起,成了京城最恐怖的交响。
百姓们从最初的畏惧,到后来的好奇,纷纷涌至察隐司门前围观。
“看,那就是裴家老太君!听说她早就该死了!”
“她胸口那玩意儿还在跳呢!听,就是那‘砰砰’的声儿!”
“我听人说,那玩意儿就是用咱们平头百姓的命烧出来的免死金牌!一个牌子,一条人命!”
议论声中,不知是谁先开始,人群中响起了一阵稚嫩却清晰的诵读声。
是小乞丐狗儿。
他站在察隐司门前的石狮子上,挺着小胸脯,用他那被铁屑磨砺过的嗓子,一字一顿地大声背诵:“杀人者,死!伤人及盗者,抵罪!无赦!”
他身后,不知何时聚集了几十个衣衫褴褛的街头孤儿,他们跟着狗儿,一遍又一遍地高喊:“杀人者死!无赦!”
孩童们清脆的声音,像一把把最锋利的匕首,穿透了街巷的喧嚣,刺入每一个人的耳中。
柳青瑶站在大堂的阴影里,看着这一幕,嘴角逸出一丝极淡的笑意。
她对身旁的书吏低声吩咐:“将这句编成童谣,教给城里所有的孩子唱。再去,将卷宗里那三百二十七名被沉江女子的姓名,一一刻上石碑,就立在登闻鼓旁。”
一名年轻官员闻言,忍不住上前一步,低声道:“大人,三思。那些……多是贱籍女子,恐有污圣听,也……也配不上立碑留名吧?”
柳青瑶转过头,目光冷得像冰:“她们活着的时候,没机会为自己说一句话。现在她们死了,难道连名字都不能留下吗?”
她顿了顿,声音更冷了几分:“正因为她们不曾说话,所以,我们更要让这冰冷的石头,替她们喊出来!”
城西,废弃的铸坊,炉火重燃。
这一次,烧铸的不再是罪恶。
欧铁头自愿走进了这间曾囚禁他灵魂的炼狱。
他换上了数十年前那身早已破旧的匠袍,仿佛要与自己的过去做个了断。
他赤红着双眼,亲自监督着锦衣卫的校尉们,将从裴家和其他勋贵府邸收缴来的三百七十面丹书铁券,逐一投入熊熊燃烧的熔炉。
火焰触及铁券的刹那,猛地窜起一股诡异的青绿色,空气中弥漫开一种仿佛金属临死前的凄厉哀鸣。
当最后一面铁券化为铁水,欧铁头颤抖着从怀中取出第一代铜心的模具,他看着那翻腾的烈焰,竟是想迈步走入其中,以身殉炉。
“够了。”
一只手,稳稳地拦住了他。
是柳青瑶。
她看着眼前这位被命运与权势捉弄了一生的老人,轻声道:“你犯的罪,已经赎清了。剩下的,是国家的罪,由国家来赎。”